奎师那奉爱鲜活的神学

前言:游走于两个世界之间

格雷厄姆·M·施维格

· 鲜活的神学

奎师那奉爱鲜活的神学

——A.C.巴克提韦丹塔·斯瓦米·帕布帕德的核心教导

前言:游走于两个世界之间
格雷厄姆·M·施维格


1、概述

本书呈现了一项严谨的神学研究,聚焦于一个源自神圣印度的古老信仰传统如何在西方乃至最终在全球重获新生,广泛传播。它探讨了以奎师那(或称维施努)神性为核心的精密神学体系如何兴起,以及这一信仰在二十世纪下半叶因一位导师的实践与行动而实现的戏剧性全球绽放。该研究揭示了这一"鲜活的神学"如何拓展新维度,触及并吸引世界主要文化中心其他传统信仰者的心灵。

信仰是人类内心深处最深刻的悸动。信仰是对已知至高之物与所爱之物的全然信赖。它从心间涌出,流入思想的幽微之境,再与外部世界交融。信仰的最深处与人对生命意义与目标的终极认知紧密相连,甚至死亡亦成为其仆人。剖析信仰的复杂性、内在机制,以及通过话语检验并阐释其本质,正是神学的独特使命。尽管人类信仰形态万千——或表现为个人愿景,或体现为特定传统与信仰共同体中的集体图景——但每一种表达都在以自身方式揭示和传达着信仰的奥秘本质。

本书作者在成为书中所述古茹的亲传门徒过程中,培育了深厚信仰。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以下简称"哥斯瓦米")作为一位僧侣与弃绝者,是全球印度教外士纳瓦重要宗教领袖之一。他毕生致力于践行"奎师那奉爱"——即将心灵奉献给奎师那无上美丽、爱心且充满嬉戏的神性。哥斯瓦米在他中年最后几年充实而活跃的时光里,即将完成剑桥大学神学博士学位。2002年,时年五十六岁的他已完成博士论文主体部分。

本书由五个正文章节构成,作者首先发掘继而深入探究他自己崇敬的老师的核心神学教导。前两章通过细致考察其古茹宗教使命中的关键人生事件及榜样作用,剖析潜藏于他著作与译作中的宗旨;后三章则旨在揭示这些文本如何推动使命,进而展现其"鲜活的神学"的贡献。除本篇导言外,本书末章将作为哥斯瓦米未竟事业的延续,推动其思想脉络走向完整。

奎师那奉爱的修行方式与传统教义,首次在历史上由哥斯瓦米的导师——A.C.巴克提韦丹塔·斯瓦米·帕布帕德(以下简称"帕布帕德")引入西方,继而由他及其门徒传播至各个世界主要文化中心。这一信仰体系的移植始于1960年代中期,时年七十岁的帕布帕德抵达纽约市,随后在他创立的机构中系统化其修行仪轨与教义。该机构通称为"哈瑞奎师那运动",法定注册名为"国际奎师那知觉协会"(ISKCON)。他的运动源自并代表着一个非凡的神学体系与生活方式。奎师那奉爱的起源可追溯至印度数千年的发展历程,其修行实践至少能上溯至三千年前《韦达经》最古老的颂诗。在印度宗教、哲学、韵文、诗歌与戏剧中,奉爱文献得到了繁荣发展。这一传统孕育了《博伽梵歌》——这部经典在印度文献中的阅读量可能是最高的,仅次于《圣经》与《古兰经》。它无疑是宗教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力量之一,亦堪称神圣印度传统中最具吸引力的体系。

尽管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在美国出生并成长,但青年时期便成为奎师那奉爱的全职修行者。哥斯瓦米直至晚年才投身严肃的学术研究。他所奉行的宗教实践源于古老的印度教外士纳瓦,该传统以崇拜维施努或奎师那神性为核心,是构成印度复杂宗教体系的主要传统中规模最大的一支。ISKCON作为外士纳瓦的分支,其发展历程是本书焦点所在,哥斯瓦米正是这段历程的参与者。上个世纪下半叶以来,外士纳瓦逐渐融入与印度原生文化大相径庭的多种文明。帕布帕德在生命最后十二年里,与门徒们将印度正统奉爱传统移植至异国他乡,其间历经重重挑战和艰难险阻。哥斯瓦米是帕布帕德的亲密同游,当然也是在他指导下工作的最重要的贴身门徒之一,亲身经历了这场运动在未知领域的急速成长和扩张。

哥斯瓦米一路协助并见证运动创始人的成就,他设想了他他创立的协会当下和未来的蓬勃发展,完成十四次世界巡回讲座,出版了数十卷他的译著和评注。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后半段,那时哥斯瓦米刚二十出头,他便将自己投入到帕布帕德所教导的奎师那奉爱的生活之中,全心全意地服务他古茹的运动。在帕布帕德最后的岁月,特别是圣帕布帕德在印度温达文的临终之际,哥斯瓦米始终与他的古茹形影不离,服务着他,直至1977年11月中旬他离世。

因此,哥斯瓦米作为帕布帕德的核心门徒与亲密同游,在ISKCON最高层级传承他的教导、建立中心、启迪门徒,使帕布帕德这位奎师那奉爱"鲜活的神学"在其逝世后的二十五年间持续焕发生机。

2、哥斯瓦米研究的核心焦点


本文对巴克提韦丹塔·斯瓦米·帕布帕德"鲜活的神学"的核心要素进行了严谨研究,论证其神学贡献长期被学术界忽视,但确实值得重视。埃德温·布莱恩特教授精准概括了哥斯瓦米的研究:

“《奎师那奉爱鲜活的神学》采用双重方法论对ISKCON教义进行历史化分析,一方面遵循传统内在的诠释框架,另一方面又逐步挖掘外部语境的多重层次。哥斯瓦米既考察了十九至二十世纪初殖民/传教士语境下的印度教研究,也分析了由此激发的印度教护教策略修正主义浪潮,这两股力量共同塑造了帕布帕德的宗教取向。研究还剖析了帕布帕德在西方遭遇的反文化运动及其亚伯拉罕宗教概念体系。哥斯瓦米极具洞见地追踪这些语境如何影响帕布帕德的翻译策略——包括对古老传统核心术语的英译处理及其侧重点的选择。【1】”

哥斯瓦米通过解析导师生平与教导中的关键要素,揭示其"鲜活的神学"的本质。这些要素戏剧性地凝结为两个反复出现在著作中的mahāvyāhāra,即伟大真言。第一个是哈瑞奎师那曼陀罗:哈瑞奎师那,哈瑞奎师那,奎师那奎师那,哈瑞哈瑞,哈瑞茹阿玛,哈瑞茹阿玛,茹阿玛茹阿玛,哈瑞哈瑞,这个极具力量的曼陀罗呼唤着至尊人格神,在巴克提文献中被广泛记载;第二个是"奉爱皈依"(śaraṇāgati),这个梵语的翻译独一无二又极具阐释性。

哥斯瓦米对这些润色翻译进行了精细解析,揭示其神学上的丰富内涵与构成要素的重要意义。他特别指出这两个真言在其著作中的高频出现及其重复性所蕴含的象征意义。哥斯瓦米的核心论点是:唯有理解这两个真言背后的全部意涵及其蕴含的奉爱与冥想力量,才能真正把握帕布帕德鲜活的神学。笔者认为,哥斯瓦米对帕布帕德伟大真言的分析——这些被帕布帕德倾注生命的真言——成功揭示了这位导师著作中的内在神学意图。正是这种意图,推动传统外士纳瓦实践首次跨越印度疆域,特别是柴坦尼亚系谱的巴克提中心在全球建立。

读者将惊叹于哥斯瓦米严谨的学术水准及其对原始文献的深刻掌握。当本研究尚为博士论文时,其剑桥大学导师朱利叶斯·利普纳如此评价:

"哥斯瓦米在论文中展现出平衡'内部视角'与'外部视角'的卓越能力,这种批判性研究既得益于他亲历帕布帕德教义的深度体验,又立足于对二手文献的广泛涉猎。读者会不断注意到他对材料的熟悉程度,以及那些精微分析的深刻洞见。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其学术评估的完整性——完全符合最高标准的学术诚信。哥斯瓦米论证的精髓在于揭示了帕布帕德'鲜活的神学的核心特征:他分析了帕布帕德的背景、在西方开启使命时的文化语境、遭遇的学术与社会阻力、调和个人信念与信息适配需求的方式,以及教义内容的本源、方法与目标。最终成就了这部充满洞见的学术杰作。"【2】

哥斯瓦米始终思考着双重挑战:既要保持最高学术水准,又要忠实于正被学术检视的传统本身。利普纳的评注证实了他能在学术与宗教社群中保持双重诚信,并证明这种双重真诚不仅能促进神学研究,更能使两个领域共同受益。正如芭芭拉·霍尔德雷格所言,哥斯瓦米促使学术界认识到这种协同效应:

"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在学术界的短暂存在,促使我们打破印度教研究的行会壁垒,为多元声音开辟诠释学与制度性空间……这部纪念文集致敬他作为先驱者的遗产——正是这样的勇者,为重要新声与替代性论述打开了学术大门。"(2003:136)

笔者期待本研究能树立学术典范,证明印度教研究领域"学者-实践者"的严谨学术可能。终有一日,这类学者将与其犹太教、伊斯兰教、佛教和基督教研究同仁获得同等认可。

为准确呈现本研究的核心焦点,我将摘录哥斯瓦米著作中的关键论述,并重述学界同仁对其研究的评价。但首先需要阐明本书标题中的核心术语——"鲜活的神学"(living theology)。采用这一表述是因为它在哥斯瓦米研究中反复出现,用以界定帕布帕德神学贡献的本质与核心。需特别说明的是,当前欧美基督教教派对此术语的随意使用(其"行走的"多指"当代性","神学/教科书"通常指"教义"或“信念”)必须与本研究严格区分。该词虽自希腊时期发源并被基督教派垄断数百年,但现代学界已将其合理拓展至非基督教传统研究领域。【3】

哥斯瓦米使用"鲜活的神学"具有严肃学术意图。该术语首次出现于著作第25页时即被明确定义。他在分析导师思想被片面解读的现象时,特别采用"神学整体性"(theological wholes)这一表述,指出既往研究虽涉及帕布帕德工作的个人、神学、政治、社会学等维度,却忽视了他对传统核心神学思想的深刻投入如何渗透并驱动这些外部实践。作者试图揭示帕布帕德在双重世界间游走时达成的精妙神学平衡:

"我们必须找到一种研究路径:既以帕布帕德神学为焦点,又能协调其思想诞生的两个世界——当代社会与文化传统;既能并置二者的学术主张与标准,又不回避各自的前提预设。"(第84页)

哥斯瓦米对帕布帕德神学贡献的考察,体现了他对信仰是如何在当代不同文化激流中保持活力并蓬勃生长的深刻认知:"当自觉保守的传统运动遭遇历史浪潮,当创始人面对时空环境的持续变迁,张力必然产生。"(第86页)因此,对于哥斯瓦米来说,发掘鲜活的神学成为一项精微工作。这需要审慎考察传统神学承载者生平中的诸多要素——这些要素既孕育了神学传统,又彰显了神学在具体生命中的实践与示范。本研究正是通过对某些关键生平要素的深入剖析,揭示了这一神学体系强大的生命力。正如他明确指出的:

"我通过勾勒其父母、导师与古茹的形象,追溯了帕布帕德的出生与成长背景、大学教育及修行历程……但我的目的并非撰写完整传记,而是辨明汇入其神学思想的主要源流。在此基础上,我们方能追踪其神学如何在远离传统发源地的地理、文化与语言环境中往复流动、自我塑形。"(第109页)

哥斯瓦米将"鲜活的神学"定义为历史悠久而又强大的神学传统在当代的显现(第7页),更指一种能使奎师那奉爱实践完整融入不只是现代而且是全球多元文化的个人生活的神学体系(第6、122、197页)。在此他揭示了帕布帕德的独特禀赋——为古老传统注入新生(第7页)。哥斯瓦米的核心关切在于:帕布帕德神学中究竟何种特质,使外士纳瓦传统在二十世纪下半叶重焕生机并远播异域?

本书实质是对强大神学传统在异域土壤中传播与延续的研究。读者将见证学者如何运用方法论工具驾驭浩繁的一手文献:

"我并非主张帕布帕德在教义上标新立异——韦丹塔传统本就排斥神学原创性。但高迪亚外士纳瓦思想体系历经五百年仍具规范效力,既归功于创始者们的思想韧性,也仰赖后辈作为传承者的变通智慧。而传承从来不是被动接受……对帕布帕德而言,文本研究作为文化传输工程的一部分,旨在发掘其蕴含的习俗、价值等丰富资源,从而在西方乃至全球催生真正的鲜活的神学。"(第212页)

在这里读者会发现,作者揭示了两个关键要素:既要对当下语境进行温和而富有创造性的革新,又要保持由悠久注疏传统滋养的学理本真性。他指出帕布帕德成功维系了这种健康的张力——过度革新会导致原始力量与深层洞见的丧失;而革新不足则会使传统沦为空洞仪轨、教条化理论与机械实践的僵化体系。因此,把握革新程度的临界点至关重要且需极尽精微。

两位与哥斯瓦米志趣相投的同事兼友人,精准阐明了其研究目标。援引他们的论述可清晰展现哥斯瓦米如何呈现帕布帕德"鲜活的神学"的双重世界穿梭。瑞秋·麦克德莫特回忆道:

"哥斯瓦米的学术激情源于他同时栖身于双重领域的艺术——他既是ISKCON运动中备受尊崇的古茹与导师,又是即将获得宗教学博士学位的学者。他对两种身份都怀抱热忱,并渴望实现二者的融合。这种融合不仅体现在他个人身上,更希望推动两个领域各自变革:一方面期待ISKCON信徒能破除某些反神学与实践僵化倾向,根据他对印度教传统和其他世界宗教的深入研究,他认为这二者限制了运动的发展;另一方面期盼学术界更严肃地将ISKCON视为印度教信仰与实践的主流表达。"(2003:29)

上述引文将哥斯瓦米穿梭的两个世界界定为宗教社群与学术界。麦克德莫特精准表述了作者渴望以自身为媒介促成两个领域对话的愿景。事实上,他确实以敬畏之心游走于这两个领域之间。耶稣会士弗朗西斯·X·克鲁尼的论述与麦克德莫特形成呼应:

“我的假设是:塔摩·奎师那的贡献(就其猝然离世时的状况而言)在于——他既促使ISKCON内部建立起对学术界的尊重,也证明了ISKCON信徒能够成功应对学术挑战。这意味着:ISKCON成员既能以学者身份在学术界取得成功;学者也能全身心融入信徒群体。(2003:57)”

同样作为同事的霍尔德雷格也深刻理解哥斯瓦米的挑战与成就:

"作为国际奎师那知觉协会(ISKCON)领袖,同时又是宗教研究者,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毕生致力于担任'卓越调解者',他调解的是ISKCON世界与多重交织的宗教文化世界,包括印度及海外南亚印度教徒社群、具有新教基督教特质的美国文化世界、其犹太传统渊源世界、中国佛教世界,以及晚年涉足的学术界。"(2003:113)

显然,哥斯瓦米这项后来成为其博士论文的研究,早已引起学界同仁的关注。他既以受过系统学术训练的学者身份,又以资深宗教实践者的立场,与该领域学者进行严肃对话。

备注:

【1】引自布莱恩特为出版社审阅哥斯瓦米手稿所作的同行评议报告。

【2】利普纳的这些及后续评论,出自他2005年为哥斯瓦米剑桥大学论文所撰写的引言笔记草稿。

【3】本书结论章节将进一步探讨"神学"一词应用于印度教思想(特别是柴坦尼亚系外士纳瓦)的适切性。

哥斯瓦米生平素描


即便成年后,我们也从未完全脱离童年早期形成的模式。我们始终带着童年经验的深刻印记,并不断在情感层面重返那段时光。哥斯瓦米正是如此,当他重新思考关于神圣者的命题时,那些在童年世界形成的特定性格特质(他后来从中汲取力量)依然持续发挥着作用。在梳理其成长背景时,我发现有两组重要关系尤其突出:与他生父的关系,以及与他同父异母弟弟的关系。这两组关系尤其影响了他早期成年阶段投身宗教修会时的互动模式。【4】】

哥斯瓦米八岁时父母离异——特别是父亲的离家——最终促使他在宗教领域寻找真正智慧的"父亲形象"作为灵性导师。而九岁时父亲再婚后诞生的弟弟(他深爱这个孩子),则塑造了他天性中关爱、慈悯与滋养的特质,这些品质后来使他成为他人灵性探索的引路人。这两组关系原型始终贯穿于哥斯瓦米的灵性历程。

哥斯瓦米原名托马斯·乔治·赫尔齐格(Thomas George Herzig),1946年6月18日生于纽约市,是移民的后代,他的父母在曼哈顿上西城近哈莱姆区将他抚养长大。尽管双亲都是犹太人,但他们对原生信仰并不虔诚。父亲詹姆斯·约瑟夫·赫尔齐格来自奥地利,曾活跃于奥地利社会主义青年运动,移民纽约后仍参与左翼活动,先后在机械车间工作,然后在纽约报社担任印刷工。哥斯瓦米母亲洛尔·加里克出身德国犹太富裕家庭。她在英国寄宿学校毕业后移民美国,与哥斯瓦米的父亲相遇,婚后成为珠宝商。

八岁时,父母因性格不合友好分居。母亲知识分子式的艺术生活,与父亲工人和运动组织者的身份难以调和。离婚后不久,詹姆斯与伯莎·西蒙再婚,生下哥斯瓦米挚爱的弟弟卡尔。哥斯瓦米立即将弟弟视为"自己的责任",兄弟感情极为亲密。值得注意的是,哥斯瓦米始终以守护者、教导者与照料者的姿态对待弟弟。事实上,从弟弟婴儿时期起,他就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父亲般"的关怀。卡尔本人如此描述这份哥斯瓦米对他的深情与爱:

"从我呱呱坠地时起,他就是世上最慈爱的兄长。我不仅是他的弟弟,更是他珍视的"孩子"。那时他还未满十岁,却以全然的爱接纳了我,甚至想要亲自照料我的起居——包括为我更换尿布。我刚出生不久,他就收拾起自己所有的童年玩具,郑重宣布:"我不再是小孩子了,这些玩具现在都属于他。"那些对孩子意义非凡的玩偶(特别是他心爱的绒毛玩具),他都毫不犹豫地赠予了我。这既是他成长的仪式,更是以爱为名的牺牲。"【5】

作为弟弟,卡尔极度崇拜哥哥,他目睹哥斯瓦米一次次离家冒险。尽管兄弟曾数年失联,但每次重逢都使感情愈发深厚。这种童年时期在兄弟关系中形成的领导力模式,为他后来的人生,特别是终其一生在宗教修会中的人际互动奠定了基调。

青年后期的哥斯瓦米开始了大学教育,三十年后他再次重拾书本,完成学业。他曾在纽约市立大学皇后学院攻读两年哲学与音乐。他渴望在教授身上寻找指引的光和"践行课堂哲学的智者父亲形象",却因师长们言行不一对学术圈幻灭。他最终投身1960年代纽约如火如荼的反文化运动浪潮。

哥斯瓦米常在户外演奏长笛,听众们自然聚集在格林尼治村的华盛顿广场公园与东村的汤普金斯广场公园。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哥斯瓦米未来的灵性导师恰巧也在汤普金斯广场公园举行克伊尔坦——即向神明倾心吟唱的唱颂。某次,哥斯瓦米的听众被附近传来的克伊尔坦乐声吸引而散去,这乐声也同样触动了他。但当时两人并未相遇,当时也不认识对方。直到多年后,在1968年,他们才在遥远的美国西海岸正式会面。

在此决定性会面前,青年哥斯瓦米已展现出非凡创造力,精研素描与陶艺。对音乐的热爱使他成为技艺娴熟的乐手,也曾自视为报纸和杂质的制作人。但无论从事何种活动,他与生俱来的领导才能与管理天赋总会自然显现,周围人常不自觉地追随其引领。哥斯瓦米的性格可概括为:目标明确、全心投入、追求完美,兼具严肃稳重与亲和体贴的双重魅力。

两年的大学,辍学至少一年后,时年约二十二岁的哥斯瓦米踏上了终身追随的道路。尽管他始终未曾脱离世俗生活,却在此阶段发现了一种能带来深层满足的修行方式——这种生活方式不仅承诺给予全新的世界观,更成为他全心投入并在哲学与神学层面实现自我完满的归宿。这是一个大千世界中的独特领域,让他得以超越此前的哲学探索与艺术追求,满足其追求完美的天性。这种灵性之道正是源自印度的个人化神秘主义实践:奎师那奉爱(Krishna bhakti)。

但哥斯瓦米不仅寻得了个人修行之道,更成为一场历史性传教运动的核心成员——该运动首次将奎师那奉爱的生活方式传播至全球主要城市。他并未隐遁于印度修道院或山洞践行新发现的苦修仪轨,而是在1968年春天于旧金山遇见他的老师和灵性导师帕布帕德。彼时托马斯·赫尔齐格接受启迪,获赐梵语名字"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

自始,哥斯瓦米便作为核心门徒承担起向东西方文化圈传播运动的重任:他先是运动在西海岸拓展的关键人物,继而被派往伦敦(图1.1)、汉堡与巴黎开展相同工作。1970年帕布帕德成立最高管理教会委员会统管整个运动时,哥斯瓦米即作为创始成员入选,并在此后三十二年间始终保持领导地位。早期他主持印度重要中心的建设,特别是温达文、孟买与玛亚普神庙。他独力为运动购置了玛亚普全球总部的土地,这里也成为他最后造访并长眠之处。尤为重要的是,哥斯瓦米领导组织了运动在北美、欧洲、印度与中国的初期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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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1960年代后期,伦敦,哥斯瓦米的导师帕布帕德在与他对话(照片版权属于BBT)

1972年,他以游方僧"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之名随帕布帕德巡游斋浦尔。1974年返美推动全国性发展。1977年,他陪伴帕布帕德度过人生最后一年(彼时哥斯瓦米确诊疾病仅两个月后,导师便离世)。1978年起,他开始接纳、启迪并训练自己的门徒。

在运动经历阵痛式发展的关键期,哥斯瓦米始终身处漩涡中心。他是引发全运动范围神学与教会讨论的核心人物,他负责的区域本身即具战略意义。他以德克萨斯州达拉斯为基地,将当地神庙发展为繁荣中心,附设知名餐厅,重点拓展德州(图1.2)、俄克拉荷马与阿肯色州,同时管辖玛亚普、加尔各答、香港、台湾、斐济、韩国与菲律宾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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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哥斯瓦米照片,拍摄于2000年益世康德州休斯顿庙宇(照片版权属于茹阿达查然·达斯)

当哥斯瓦米在全球履行极度繁忙和重要的职责时,其学术潜质逐渐显现。1980年代,他出版了两部著作:《主佳格纳特的戏剧:Jagannatha - rupa - nīlāratam》(1985)与《帕布帕德:真实生平》(1988)。1996年,五十岁的他重返校园,入读达拉斯中心附近的南卫理公会大学(SMU),1998年以宗教研究专业荣誉学士身份毕业于该校戴德曼学院。同年,他被剑桥大学神学博士项目录取,师从著名印度学家、神学院印度教与比较宗教学教授朱利叶斯·利普纳。他入学仅两月便被确诊癌症,经及时治疗痊愈。此后三年间,他完成了博士论文五章主体内容。

2002年3月,哥斯瓦米最后一次朝圣印度孟加拉邦的玛亚普圣地。二月起启程前,他携带了多部关于印度教死亡观的学术论著。当时他正应两位英国学者之邀,为一部印度教奉爱主义研究文集撰写章节。耐人寻味的是,他拟定的章节主题竟是"死亡"。这篇已命为《善终:奉爱的转化之力》的论文,最终只留下零散笔记便随其溘然长逝,终未成稿。【6】

3月15日凌晨,哥斯瓦米乘车从玛亚普前往加尔各答机场,途中司机瞌睡导致车辆在西孟加拉邦普利亚地区失控,汽车翻转,撞击巨树,哥斯瓦米和其他乘客当场身亡。依照哥斯瓦米遗嘱所示,葬礼仪式迅速筹备于玛亚普圣地的自置土地上(前文已提及该地块)。由于他此行恰逢数百名奉爱信众与ISKCON教会委员会成员的年度朝圣期,众多挚友与同修前来参加了葬礼。其门徒与友人后来在此修建了纪念圣殿(图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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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 哥斯瓦米在印度玛亚普禅铎达亚神庙的萨玛迪

回溯1980年代中期,可见哥斯瓦米对外士纳瓦思想的严肃学术探索已现端倪。除了投身于修习、管理职责和领导ISKCON之外,哥斯瓦米完成了若干著作,其中有两部尤其值得关注,它们预示了其后期学术方向与本研究的雏形。《主佳格纳特的戏剧》(1985)是一部兼具创意与学术价值的作品。该书对梵语《圣颂集》诗歌进行了严谨而卓越的英译研究。全书第一部分是基于诗学文献与圣颂诗法创作的英文戏剧,第二部分实则是一部诗学程式与技巧的汇编,旨在帮助读者理解该剧如何遵循传统圣颂实践进行构建。应我之邀为该书作序的加里·塔布(2003:vii-viii)后来评价这本书的第二部分的学术价值:"这部汇编的学术价值令人不禁推测,作者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不仅深谙英语语境下的奎师那叙事,其成就实则远为卓越"(2003:145)。哥斯瓦米在此学术阶段已展现出精湛的戏剧创作造诣。

第二部著作《圣帕布帕德的最后时光:神圣甘露》(1988)同样采用戏剧诗学形式,该作品通过传统戏剧形式,再现了哥斯瓦米亲历其古茹最后时光的经历。这些著作清晰表明:哥斯瓦米既痴迷于高度专业化的梵语诗学研究,又擅长以戏剧为载体表达神学思想。我认为,这些创作同时展现了哥斯瓦米对"圣颂"传统的特殊敏感与探索热忱——他通过戏剧表现形式,成功将一种既被历史践行又持续活跃传承的外士纳瓦神学,同时呈现于学术与宗教两个维度。

在哥斯瓦米与学术界深度互动的岁月里——他先于南卫理公会大学完成宗教学士学位,继而在剑桥大学攻读神学博士学位期间——始终积极参与美国宗教学会的国际年会。在这些学术场合,他不仅提交论文、参与专题研讨,更与志趣相投的学者建立学术网络,甚至缔结深厚友谊。这位身着橘黄僧袍的光头修行者,以其温和的微笑与优雅的举止在会场中尤为醒目,他常邀请同仁品尝门徒烹制的素食,同时保持着学者特有的智性深度与对话节制。

毫不夸张地说,哥斯瓦米兼具学术造诣与灵性修为的成熟风范,对同僚观点始终如一的求知热忱,以及一以贯之的慷慨胸襟,令所有熟识敬爱他的同仁永志难忘。慈悲与仁爱,正是他最令人缅怀的精神特质。安娜·金在追忆其关怀品性时写道:"我始终记得,尽管恪守严苛作息且日程繁忙,哥斯瓦米仍会倾注深情关怀门徒。他对我的需求总是报以慈悲体察,所予建议更是充满睿智与深思"(2003:184)。

众多学者既推崇其学术,更珍视其人格。C·麦肯齐·布朗坦言:"我永远感激与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的相遇,不仅因他让我深入理解ISKCON,更因有幸结识如此慈悲、思想开放且彻底无私的灵魂。"(2003:140)麦克德莫特则沉思其奉爱精神如何外化为慷慨与友善:"任何与哥斯瓦米哪怕短暂接触的人都能立即感知,他对奎师那主的爱使其能自由表达情感。他特别关外他人,他馈赠友人书籍、建议、真诚与同情心。"(2003:28)作为哥斯瓦米的博士导师,朱利叶斯·利普纳如此评价其人格与学术操守:"此处彰显的是一位真正秉持双重诚信的学者——既忠于个人信仰承诺,又恪守学术批判精神。哥斯瓦米的论文成功实现了二者的融合"(2003:245)。正因其为人与学者身份皆备受推崇爱戴,他离世时各界悼念之辞如潮。

我亦能轻易将此类经历与哥斯瓦米品性的诸多表征相联系——包括对其学术睿智的钦慕(上文仅呈现了部分例证)。尽管在他步入学术界前我们便已相识(我曾制作过他的两部戏剧作品),但直至其生命最后阶段,特别是攻读博士学位期间,我才真正通过这些层面了解他。正是在这段岁月里,我们在学术会议中相逢,通过无数长夜电话深谈,使这段情谊沉淀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友谊之一。

备注

【4】本节关于哥斯瓦米早年生活的传记资料,主要承蒙其弟卡尔·赫尔齐格教授提供,特此致谢。

【5】引自卡尔·赫尔齐格2006年6月18日在加利福尼亚卡平特里亚所作题为《长兄》的演讲转录稿。

【6】此项写作任务系我代哥斯瓦米承接,本章保留了他原拟标题(Schweig 2003)。经略微修改的版本亦以同名论文形式发表(Schweig 2003)。

【7】此两部著作由我负责编辑出版。哥斯瓦米全部著作目录详见《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纪念专刊》(《维施努研究学刊》第11卷第2期,2003年,第207-209页)。

4、关于本书的编纂工作


哥斯瓦米离世后,其遗嘱执行人委托我负责博士论文的最终完善及出版准备工作。首要任务是协助其博士导师利普纳教授完成文稿编辑——这位慷慨的学者自愿承担了细致的章节修订工作。利普纳在前言中说明其编纂原则::

"我的工作仅限于技术性编辑:统一排版格式,调整部分章节内容关联性,对零散文本进行必要整合,以期在尊重原作的前提下呈现完整学术价值。所有思想成果均属哥斯瓦米本人。"

利普纳力求使这部博士论文达到最佳学术状态以便出版。由于五章主体内容缺少结论章节,他代表哥斯瓦米向大学学术委员会提交正式答辩已不可行,因此他决定通过上文描述的专业编辑使斯瓦米遗稿更具学术价值,而非追求大学官方认证。然而,即便哥斯瓦米完成了论文,剑桥大学亦不授予追授学位,因此哥斯瓦米没有得到他的博士学位。

2003年,利普纳将精心编辑的近完成稿移交于我,次年我在剑桥拜访他时,他带我走访了哥斯瓦米曾经吃饭、睡觉、上课以及完成他的博士工作的每个角落。这些对斯瓦米的共同追忆让我理解为何哥斯瓦米常向我表达对他博士导师的敬重。他在利普纳身上找到了兼具学术诚信与思想深度的引路人。哥斯瓦米在利普纳身上发现了一位兼具学术诚信与深刻洞见的学者,他能够完全信任这位导师对其研究的指引。我总是乐于聆听哥斯瓦米谈及利普纳与他们那些富有启发的对话。在此,我要特别指出利普纳在哥斯瓦米生命最后阶段及其学术工作中所占据的重要地位,并感谢他多年来为哥斯瓦米付出的时间、专业指导与真挚友谊,以及在我开始筹备出版工作之前,他为哥斯瓦米著作所倾注的心血与精力。

利普纳的工作之后,我的核心任务是将博士论文转化为适合更广泛读者的学术专著。将本书推向更广泛读者群体的工作已被纳入详细的出版计划书。在我向多家出版社投稿后,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最终接受了这部著作的出版。在此,我要特别感谢高级编辑辛西娅·里德,与她合作这个项目令人倍感愉悦。我们共同探讨了已故作者手稿编纂过程中遇到的特殊挑战。

审稿人与辛西娅均认为书稿需要标题、引言和结论章节使其更完整。利普纳教授坚持认为,就论文本身而言,这部作品缺失的并非实质性章节,而仅是一个总结性章节——主要用于归纳核心观点并提出后续研究方向。经过审慎考量,并参考同行评审专家布莱恩特与克鲁尼的意见后,我最终决定通过这篇引言与结论章节,在实质上为哥斯瓦米五章论述所勾勒的帕布帕德神学肖像"构建框架"。

然而有迹象表明,哥斯瓦米本计划在论文完成后继续深化这项研究。这一意图从其博士论文最后两章的标题与主题聚焦即可看出——他显然准备将研究内容从学位论文扩展为完整专著。我的这一推断基于以下事实:最后两章的标题源自印度教神学三大经典范畴——修行法(sādhana,即奉爱修习的"实施方式")、关系论(sambandha,哥斯瓦米在巴克提阿比达尔玛中简译为"关系")以及终极目标(prayojana,即"对奎师那的爱"prema)。哥斯瓦米在后续两章中重点探讨的正是第三阶段"爱"的主题。在我的结论章节中,我尝试沿着他可能探索的方向,就奉爱体系中这一终极主题展开讨论。哥斯瓦米本人曾多次表示,希望自己的研究能推动其他学者深入探索他在五章主体内容中初步触及的这一复杂主题:

"这些章节旨在唤醒我们对帕布帕德多重思想维度的认知,这是既往研究严重缺失的。在文化传统中,过去与当下的融合从来不是同质化的。当一个自觉恪守传统的运动(其根基深植于创始人宏大的经典著述体系),遭遇时空环境持续变迁的挑战时,张力便自然产生。本研究期冀为未来的建设性学术奠定基础——使学者们在选择与探索问题时,始终铭记这些问题所源出的神学传统。(第86页)

在本书的结论章节中,我提出了若干理解与领会奉爱神学内在机理的路径,以期深化哥斯瓦米留给我们的学术遗产。通过梳理其五章主体内容自然呈现的神学主题,我将引导读者思考哥斯瓦米敦促我们沉思的问题——这些思想既显明于其文字表述,也隐微地通过超越现世的声音向我们诉说。

本书出版准备过程中,我咨询了多位与哥斯瓦米关系密切的学者,并就编辑工作征询专家意见。具体工作包括,除了增加前言和结论性章节,还有将论文语言调整为专著可读性文本;为第三至五章增设分节标题;修正更新部分专业信息;对作者原注进行编注补充;编制索引;统一全书格式等。需要特别说明,所有编辑工作仅旨在更清晰地呈现作者原意。

值得说明的是,哥斯瓦米既未留下论文标题,也未预设专著书名。经与牛津出版社编辑多次商讨,我在反复研读文稿后拟定现书名,力图准确概括各章核心贡献及其在交叉研究领域的定位。"核心教导"的表述并非断言已穷尽帕布帕德思想的所有重要维度,而是强调哥斯瓦米通过分析、构建与阐释特定神学概念与帕布帕德著作的教导,揭示了帕布帕德"鲜活的神学"最本质的核心。

衷心感谢各方支持使本书终得付梓:特别感激与我密切合作的Tattvavarg Das,他精益求精地提升文本学术精确性与英语表达。此外,我们还在牛津印度学研究中心(现藏有塔玛尔·克里希纳·哥斯瓦米私人藏书)共同追忆和探讨印度教传统,并核查了大量不完整的文献细节,以满足出版社的学术规范要求。我非常感谢卡尔·赫尔齐格提供重要编校建议与生平资料。感谢Giriraja Swami 在关键节点的鼎力相助。最后,我要感谢埃德温·F.布莱恩特、弗朗西斯·X.克鲁尼和S.J.的深度审读。感谢迈克尔·格雷塞特与史蒂文·罗森的建设性意见。另有牛津印度学研究中心的Ferdinando Sardella和Shunakrishna Rishi,以及Braja Sorensen,Radhacharan Das,Henry Schoenholzl,Joachim Edelmann,Kenneth Valpey,Hridayananda Das Goswami,Abhisheka,Jayadvaita Swami和Travis Chilcott。还有众多朋友、同事、奉献者在此无法逐一列举给于了宝贵支持与鼓励。我特别要感谢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基金会财务主管Rasikendra das的持续资助,玛尔雅·安吉丽娜·沙欣的经费支持,以及哥斯瓦米遗嘱执行人兼二十年私人秘书Yudhisthira Das始终维系我与作者的联结。最后,谨以最深谢意致我的终身伴侣凯瑟琳——她在写作与编纂的每个关键阶段给予的情感支持、不懈鼓励与真知灼见,是本书问世的重要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