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我们时代的六大神话
*本文首发于《ISKCON通讯》第4卷第1期(1996年6月)
《侏罗纪公园》的恐龙与麦当娜有何关联?彼得·潘与科学怪人?金刚与《吉尔伽美什史诗》?格林童话与波黑战争?食人习俗与圣体仪式?玛丽娜·华纳的《我们时代的六大神话》(1994)揭开了这些新旧传说的神秘面纱——它们既虚构又真实地映照着我们与世界的关系。这些糅合历史与事实的神话,在深层心理层面承载意义,表面娱乐大众,实则塑造身份认同。【1】
本书源自华纳在BBC的六期广播讲稿,是探讨神话如何调解生命周期的独特论著。作为小说家兼历史评论家,华纳采用跨学科方法,坦言受到法国古典学派、人类学家、历史学家及弗洛伊德诠释神话理论的影响。这部罕见的研究追溯了从古至今的原型神话,证明它们从未消失,而是以新面貌持续发声。神话如同历史般动态演变,既反映历史变迁,又通过"在社会播撒意识形态种子"改变历史进程(序言第20页)。
神话塑造社会体系与特征,其影响力不亚于法律政治。它们超越起源故事本身,在传递价值观与期待方面举足轻重;最佳状态下能升华人性甚至救赎灵魂。但同样具有负面潜能:贬低个体、种族与性别,将我们禁锢于刻板印象、偏见与恐惧之中。
正是这种负面性令华纳警觉。她剖析集体信念的起源并预言其后果,这非温吞的学术调查,而是激昂的社会变革呼吁。
本质上,《我们时代的六大神话》是本关于重构与转化的宗教之书,它剥去社会伪装质问:你满意所见吗?若否,可愿改变?华纳主张变革须从神话开始——它们既是祸端,也是转机。
华纳从生命起源处切入:母性。因为女性是孕育的性别。但首讲标题《失控的母亲:越界的女性》便打破温情幻想。华纳笔下的迅猛龙令人胆寒——这些《侏罗纪公园》中全雌性的恐龙种群,象征着女性统治这一令人畏惧的幽灵。凭借对古代神话的深刻把握,华纳勾勒出一幅自然设定的女性与文明设定的男性之间的对抗图景——从荷马史诗中那些掌控男性的寓言形象:疯狂与愚昧,到不惜弑子来扭曲母性与母爱的美狄亚。机巧与诡诈——女性为实现终极主宰权而与生俱来的狡黠本性——使她成为完美的替罪羊。美狄亚化身为迅猛龙向我们昭示,虽隐晦却有力:女权主义该为一切社会弊病负责。女性整体已然失控,她们在性事自主与身体主权上的平等诉求,正是家庭解体、离婚率攀升与儿童暴力的元凶。
解决方案看似简单:诛杀所有女魔头。消灭美狄亚与迅猛龙不仅是男性气概的胜利,更是人类福音!毕竟女性本是神圣造物的失误——无论源自蚊子血液DNA还是亚当肋骨,无论出自科学神殿祭司还是上帝之手,失控母亲都是头号公敌。超级巨星麦当娜在万人前扭动骨盆,正应验了南茜·辛纳特拉的主题曲:"这双靴子为行走而生,终有一天会踏遍你全身。"【2】
但华纳指出:不必如此。若重写这些自我应验的神话,女性真貌自会显现。未来主题应是女性对自我的主权,而非对他人的统治。为佐证观点,她举出螳螂——这个吞噬配偶的终极恶魔象征——的最新科学判决:若食物充足,雌螳螂会温顺入睡。启示在于:当挣脱厌女神话的枷锁,所谓的恶魔母亲终将显露出慈祥本色。
华纳继而将我们引向厌女民俗的剖析。《男孩终究是男孩》副标题"雄性养成记"昭示主题。我们再度穿越怪兽的幻想世界——从机器人英雄的电子未来幻景开始。这位敏锐的向导作家揭露了机械战警与终结者等英雄的扁平特质:攻击性强却无自省力。不同于认知自我、映照造物者的弗兰肯斯坦怪物,当代机械怪兽对自身本质一无所知。华纳将聚光灯转向我们:它们是否也是人类困境的投影?
这种战士特质并非新事,它主宰着古希腊文学。但古希腊英雄具备多元美德,不似当今程序化的杀戮机器。"适者生存"或许始终是雄性身份的注脚,但古人常以心智敏捷达成目标。近如卓别林与伍迪·艾伦,皆以智取胜体力更强的对手,证明机敏比蛮力更具魅力。
古希腊英雄的悲剧缺陷使其成为争议对象,他们面临内外双重障碍——这正是道德两难的基石。他们的弱点与错误引发恐惧与怜悯,使之成为反面教材。而当代男性气概英雄却无显明缺陷,连冷酷无情都被奉为美德。华纳指出:杀手强奸犯已成新时代英雄。广告、电子游戏与连环画——这些神话的主要温床——塑造着毫无内在成长的静态榜样。
华纳给出黯淡预言:若不改变神话,我们将迎来"小怪兽"而非"小天使"的世代。她解释道:"催生不负责任父亲的文化,公然推崇一种抗拒延续性、关怀、协商甚至狡黠的男性气质——而这些品质正是维系男女、父子持久纽带所必需的。"(42页)
第三讲《小天使与小怪兽:守护纯真童年》关乎人类的核心投资。儿童象征乌托邦状态,是伊甸园与永无岛尚存的希望。彼得·潘式的迈克尔·杰克逊(在丑闻曝光前)及其梦幻庄园,曾是童年纯真的象征。这类形象的天真表象传递纯净,连接着我们所谓的内在自我或灵魂,代表我们曾经的模样与可能重获的形态。
但神话正在崩塌变形。杰克逊结婚又离婚,《悲惨世界》受伤儿童化作当代人性图腾——那个遍体鳞伤、伸手求援的饥饿孩童,叩击着我们失落的纯真。这就是当今的童年:一面映照人性异化的警世镜。
神话的变异不止于虐待与贫困。作为神话沃土的儿童动画强调暴力,精神分析理论建议孩子通过幻想野蛮状态来补偿无力感——在这种状态中,他们被允许实施成人难以想象的越界行为。此类神话在《蝇王》等经典中已有预兆,而今日常新闻则是最残酷的实现。英国经典儿童漫画里的标志性角色丹尼斯惹人喜爱,现实中的模仿者却可能危及生命。
失落的纯真自然不该归咎儿童。正是我们成年人将他们推至舞台中央,过早植入性别设定,屈服于"纠缠型消费力"使他们沦为商业靶标。
如何重获纯真?华纳建议缩小代际鸿沟——让孩子更融入家庭,全体成员共享生活经验。若要培养小天使而非小怪兽,就不能期望他们"如成人所愿地表现。若不关注成人及其处境,儿童永远无法满足我们对童年应然状态的破碎幻想"(62页)。
《美丽野兽:野性的呼唤》继续探索纯真命题。华纳对兽性给出非凡诠释:野人象征人类与自然合一的纯真,是治愈现代痼疾的良方。自然被视为未受污染的净土,与文明进步形成对比。当上帝被逐出世界观,人类自身便成为下一个祭品——毕竟我们可被完美无情的机器人取代。兽性成为逃离这种人形噩梦的避难所。况且,野兽提供了衡量与升华人类身份及成就的标尺。
从《吉尔伽美什史诗》的恩奇都算起,野兽传说已流传五千年。事实上,野人始终在神话传说中占据显要位置。近代的金刚虽是怪兽,却具人性化的情感。我们既想驯化这些野人,让他们变成和我们一样,内心又暗自祈祷他们不被征服——唯恐失去其天然纯真。兽性中存在着诱人特质;这些神话甚至质疑"为人"的价值。野人拒绝顺应社会规范的情节,非但不彰显文明胜利,反而构成对文明缺陷的批判。
华纳特意指出:无论是恩奇都还是金刚,"杀死野兽的都是美丽"。引诱恩奇都的妓女,或被金刚攥住的娇小菲·芮,女性总带来厄运。她敏锐发现传统角色的倒置:如今女性被设定为文明,男性被设定为自然。但女性仍是祸水,在此压制着男性未受约束的性征与个性。华纳最终发问:这些将人类从万物主宰降格为兽群一员的神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还有比食人更能彰显兽性的行为吗?第五讲《食人传说:征服的饥渴》由此展开。从吞噬英国人肉的童话巨怪,到但丁《神曲》地狱中互噬的罪魂,食人总与"吞噬/被吞噬"的恐惧及身份丧失相连。它常被用作殖民借口:为野蛮人自身计,必须征服并开化他们。这种叙事将食人定义为异族特质,实则如标题所示,往往映照着征服者自身的影子。
但食人不总与野蛮挂钩。基督教弥撒便是分食基督圣体与鲜血的仪式。甚至日常社交也显露食人倾向:华纳举例情人互咬,或母亲逗弄孩子"你太可爱了,要把你吃掉"(88页)。这些越界亲密行为,实为食人隐喻的社会化表达。活跃的社会模式与神话结合,"界定禁忌与诱惑、神圣与亵渎,召唤恶魔与英雄,宣告我们是谁与要什么"(87页)。
压轴神话《家园:我们著名的岛国种族》最能揭示集体期待。无家可归是当代困境。华纳虽以英国为例,其意义却具普世性。家园神话与民族认同紧密交织,当政治、经济或种族原因导致边界崩塌,存在危机随之而来。家园本质是关于身份与归属的叙事。
对奥德修斯等早期归乡者,家园仅是故土——可统治的领地。然而,时过境迁,现今人们租房栖身、暂居汽车旅馆,或作为难民流浪。但无论境遇如何,"家园"总能唤起归属记忆。对英国人而言,这关联着虚构的岛国孤立性——华纳讥讽此为历史谬论。"帝国"神话早已戳穿"岛国种族"的谎言,但政客仍为民族主义价值强化此说。当帝国崩塌、财库枯竭、曾被殖民者反客为主,神话便支离破碎。打着家园的名义,殖民者与被殖民者为弹丸之地争夺,引爆种族民族主义。
冲突核心在于土地叙事的阐释权。殖民者(或自居后裔者)刻意遗忘历史上对他者的依赖,而被剥夺原乡的殖民者,则将自己归于"想象家园"(108页)——精神国度。华纳犀利指出:"家园将我们带回过去的金色午后,这引出记忆问题,继而牵扯历史争议"(106页)。"怀旧政治"(109页)催生的仇恨与恶魔,比任何神话都更可怕。当代英国人对王室的失望正源于此——他们背叛了"君主制神秘性"这个"民族认同的核心叙事"(116页)。
波斯尼亚血战后,华纳的终极之问无法回避:能否不靠怀旧谎言讨论家园?我们需要新的家园神话。这种新思维必须超越地理疆界,因为说实话,除却心灵,今日已无家园。交通与通讯革命正在缔造普世故乡。"我们都是旅人,"华纳宣告,"既归属又不归属意味着什么?"(118页)这个困扰千禧年末世的问题,仍在等待答案。
那么,如何找到归家之路?我们的向导作家给出最后提示:"没有家园是孤岛;任何本土文化都无法在永久隔离中繁荣"(120页)。这番箴言深得我心——我所信奉的体系正植根于最古老的叙事。所谓"叙事"非指谎言或传说,而是文化、宗教乃神与英雄的故事。尽管这些塑造传统的古老叙事具有神圣起源,仍需检视其解释是否符合时代。
以"恶魔母亲"神话为例,它如幽灵般在华纳六讲中时隐时现。书中鲜明的女性主义议题毫不掩饰。即便作为传统父权制度成员,我也难以反驳这位"恶魔作者"的观点。作为受启发的读者,我愿补充如下见解:
韦达传统中的终极恶魔母亲是玛雅——将受困灵魂囚禁于物质世界的幻象力量。这位十臂女神挥舞二十件恐怖兵器斩首恶徒,痛饮他们脖颈中喷涌而出的鲜血,将头颅抛给助手当球戏耍。
由于玛雅被设定为女性,与她同性别者便被视为她的化身。这使女性陷入千年苦难的深渊,处于极其不利的境地。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是对玛雅形象进行重构——但当我们试图篡改她的身份或性别时,却发现她的本质早已深植于神学体系之中,这无异于让希拉里·克林顿以共和党男性候选人的身份竞选总统。荒谬至极!更可行的方案是为这一叙事赋予公正的哲学阐释。
真正悟解者明白:玛雅叙事隐含的性别偏见源于哲学误读。所有灵魂本质皆属阴性能量,唯至尊神是阳性能量源。当这种哲学被正确理解,不同身体设定的灵魂自能和谐共处。男孩将不再被"男孩天性"定义,而成为神的仆人;男性会以同样态度尊重女性。此乃终极真理,男性亟需谨记以免沉沦幻境。
超越身体性别认同者,终将遇见神性阴性能量——施瑞茹阿达,她是母性的化身,恶魔的反面。她代表保护与滋养,是奉爱之母。作为至高能量,她擅长取悦至高能量源奎师那。茹阿达与奎师那合为绝对真理,这对神圣伴侣接引所有灵魂回归家园,回归首神。
这恰与华纳的终点——"家园"——交汇。韦达经指出:在玛雅的幻象世界寻求家园实属徒劳。韦达智慧描述灵魂在躯体与家园间的不断转世,如同囚徒更换牢房。为国土争斗只是"躯体认同症"的表征。无论是天神与阿修罗的宇宙之争,还是凡人的大小纠纷,皆为兽性表现。智慧要求我们超越身体的局限——无论是肉体还是国族的束缚。凭借心智之力,在知觉的疆域中穿行,我们追寻的不应是怀旧谎言构筑的"虚幻故土",而应是灵魂永恒的栖居之所。
"既归属又不归属"的两难困境非当代独有,而是人类原始困惑的映照。尽管当今人口流动加剧,但定位自我与世界关系的需求与古无异。事实上,当代的无家状态反具优势:我们已破除"尘世某处可称家园"的幻象。
人类如弃婴被遗弃在21世纪门口,像早产儿般盲目摸索,渴求能找到认识的人或物。但当代神话已不能如古时原型般滋养我们。成长伴随阵痛,我们恐惧可能的异变。蜷缩在陌生看护者臂弯里,不安、困惑与营养不良的感觉挥之不去。婴孩哭喊着要见真正的父母。
我们渴望参透生命的意义,并寻得在轮回中从容前行之法。玛丽娜·华纳为我们揭开了那些监护者的面具——那些至今仍深刻塑造我们身份的强效神话,此举功莫大焉。凭借其犀利的幽默感与精妙的智慧,她或许已成功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而这短暂的间隙,恰足以让我们另寻他途:将有益的神话巧妙融合,将无益的果断置换。我们如何应对她所揭示的六大原型神话,不仅关乎自身未来,更将左右子孙后代的命运轨迹。
注:
【1】本文引文均出自玛丽娜·华纳《我们时代的六大神话》(纽约:Vintage出版社,1994)
【2】歌词与音乐由李·海兹尔伍德创作,©Criterion音乐公司,19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