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北美印度教徒生存实录:
一位西方皈依者的亲历

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

· 南卫理公会大学的哈瑞奎师那

第二章
北美印度教徒生存实录:

一位西方皈依者的亲历

*发表于1996年11月23日于新奥尔良美国宗教学会"印度教-基督教研究协会"年会

最新全美调查显示,印度裔美国人在全美33个族群中受教育程度最高,家庭收入位列第四(Smith 1992)。考虑到他们卑微的起点:1871至1965年间仅有16,013名南亚裔获准入境(Melton 1989, 90),如今的现状更让人震惊。如今随着移民政策放宽,他们的人口已突破百万。1980至1990年间,印度裔人口激增126%,远超全美9.8%的总增长率("隐形美国人"1995-6, 27)。假设这些南亚移民多数信奉印度教,该信仰本应在美国宗教版图中占据重要席位。若真如此,必须归功于1893年以来活跃在北美的各派印度教传教士发展的西方皈依者。正是他们的加入放大了印度教的声音。

美国最早听闻印度教微声,是1870年代那位烟不离手的折衷主义俄国通神学家布拉瓦茨基夫人。二十年后,雄辩的印度人斯瓦米·维韦卡南达将微声化作强音,却又很快淹没在两次世界大战的喧嚣中。直到20世纪60年代,当众多古茹西行而来,回应那些吟诵俳句与曼陀罗的垮掉派和嬉皮士时,那曾经微弱的低语终于被世人听见。

我抵达旧金山海特区时,正值那个迷幻的"爱之夏"——作为素食者、笛手、自学瑜伽士,我俯身倾听着大学未曾揭示的真理。这个来自纽约下东区的虔诚朝圣者,我追寻着瓦茨与金斯堡笔下的应许之地,以及每剂致幻圣餐许诺的启示。是他们的祝福,还是那些圣餐的净化仪式,让我某个清晨走进哈瑞奎师那的临街神庙?抑或是从纽约下东区到加州索诺玛县"晨星公社"始终追随我的奎师那真言?或许该怪我那不可知论的犹太父母,在文化本就贫瘠的美国让我与宗教绝缘?越战?无数声音在我耳畔回荡,这时我第一次听说圣恩A.C.巴克提韦丹塔·斯瓦米·帕布帕德,这位最终成为我古茹的人。

追溯我如此彻底的皈依根源实非易事,因为这涉及神学、道德、职业与文化的全面转换。不止是内心转变或教派改宗,我的整个存在都被重塑——从剃度更名到心灵习性的改造。这种蜕变是渐进的(庙里奉献者在我初到的早晨就断言这始于前世)。而我依然回想起儿时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可能佐证此这一说法。然而无可争辩的事实是,我母亲生于德国,生性文艺且修养深厚,离婚后不久便成了布鲁克林左翼知识分子——她有着俄罗斯血统,还一心想当演员,而我则是她唯一的孩子。离婚后的母亲虽常忙于工作,仍设法让我这个哈莱姆街头唯一的白人孩子存活下来。从反麦卡锡的窃窃私语到西格与罗伯逊的歌声中,我早知道自己与河滨大道的白人孩子、街上的波多黎各人和黑人都不同。但我终究是个美国孩子——那个翻棒球卡、对女孩又恨又爱的纽约顽童。

父母没有让我行犹太成人礼(我甚至从未踏进过犹太会堂),而是做了个经济正确、符合中产身份的决定——搬到了皇后区的郊区。多么可怕的成长转折!那些我学会"热爱"的哈莱姆文化拼图消失了:波多黎各人的芒果推车、毒贩、皮条客与妓女、用即兴演唱哄我入睡的黑人青年。与这组都市浮世绘相比,新居所与邻居们平庸乏味得如同文化荒漠。父母曾移民追寻无数可能的新世界,为何如今又迁至此地?他们未与我商议搬迁,而年幼的我也无法理解"拥有房产(尽管要还二十五年贷款)"意味着移民身份的终结。我只知道自己渴望逃离。我精心策划了逃离计划。然而受限于年龄与财力,我唯一的选择是向内探索。通过书籍、音乐与幻想,将沉闷的皇后区郊区抛之脑后。

我的意识很快如受业力召唤般向东漂流。遇见帕布帕德时,我已是个坚定的素食者、神秘学实践者与东方文化狂热分子。西方哲学无法让我完全满足,也给不了我任何指望,和平论调与战争同样乏味,美国梦不过是场幻影。我寻找的是不受人类命运洪流左右的绝对真理。

接受哈瑞奎师那生活方式并不困难,因我早已活在其中。旧金山神庙兼具印度教与嬉皮特质,而我恰是二者的结合体。虽然韦丹塔人格主义将圣经一神论与繁复的韦达宇宙观结合的理念对我而言是新的,但哲学内核并不陌生。最终打动我的是圣帕布帕德的讲座和唱颂。

在那间临街神庙里,帕布帕德向我们完整展现了印度。仿佛所有典籍中的神秘主义此刻都有了肉身显化。他仿佛横跨两界:唱诵时灵性狂喜的微颤让他超然物外;但是当他开口说话,他和蔼的微笑,活动后给每个人分发水果,又让他与我们同在海特-阿什伯里。

当时来访神庙的印度人寥寥,且都与帕布帕德气质迥异。虽共享文化基因,他们的关注点却别有所在。这群人似乎正经历着与我们方向相反的转化。三十年后回首,这场双向皈依的吊诡在于:与其说是个人蜕变,不如说是文化坐标的重置。正是这种文化置换——更准确说是文化共享——构成了印度教皈依故事的核心。当印裔美国人与西方皈依者相对而立,彼此都难掩应对当下与未来的困境。双方都在对方身上看见自己试图摆脱却未成功的印记。这种尴尬的照面或许无法避免,因为正是这种关系保存着各自重溯过往的密钥。

印度移民的关切从来超越宗教范畴。文化经济地位的转换虽未削弱其印度教基因,却深刻重塑了心理结构。"夏姆"变成"山姆","拉克施蜜"变成"露西"。辛辣咖喱被意面披萨取代。但身着名牌的山姆与露西掩不住民族根性——他们的披萨上点缀的终究是辣椒而非蘑菇。

1968年我刚皈依ISKCON【1】时参加古吉拉特社团活动,记忆里只剩那些辣椒。正是这些辣椒,支撑我完成1970-1974年作为ISKCON首任印度管理委员会专员的四年任期。也正是这些最终让我爱上的辣椒,为我赢得"火辣塔玛尔"的绰号(放心,这与我火爆脾气无关!)

最近有位教授在"宗教流派"课上这样介绍我:"你们眼前是活的时间胶囊,一个未被现代性侵蚀的古老传统践行者。"他若知晓实情该多好!若非蘑菇属性过于愚昧,我仍会选择蘑菇披萨;每周也必吃素汉堡配薯条。说实话,相较于某位钟爱花生酱果冻三明治、坚称印度罩袍在美国人肩上总滑落的同门师兄,我已算高度印度化了。简言之,西方皈依者与山姆、露西面临同样的身份危机——即便畅饮印度智慧甘露,我们这些摩西与亚伯拉罕的后裔,仍如印度教移民亲戚般无法斩断根系。这种调和东西方宗教文化的需求,恰是我们与印裔印度教徒对话的基础。我们虽然相向而行,却产生着精神共鸣。

在交融中我们各展所长。对于1965至1975年间近十万印度移民,ISKCON神庙也许是他们唯一的精神朝圣地。看到美国人全盘接纳印度教仪轨,他们油然生出自豪;对那些深入接触者,更惊叹我们竟将"永恒正法"精髓吸收得如此透彻。置身美国无种姓社会,他们毫不介意由白皮肤的婆罗门或女性祭司主持仪式。这反而助其挣脱束缚灵性发展的古老枷锁,正如北美创业经济赋予他们的阶层跃升自由。

但这段"联姻"并非全无龃龉。当ISKCON讲师告诫印度信众勿拜半神时,其反对"多神崇拜"的论调恍若摩西再临。奎师那在《博伽梵歌》明言,"智慧浅薄者崇拜半神,所得果报有限而短暂"(7.23)【2】。这种一神论立场虽不否认次级神祇作为至尊助手的存在,仍令自幼拜惯众神的信徒不适。随着财富积累,印度教徒开始兴建符合本土习俗的庙宇与社区中心。对许多人而言,ISKCON强烈反对商羯罗不二论的一神教义,恰恰印证了"西方人无法真正理解印度思想"的旧有疑虑。【3】

不过他们与ISKCON的接触颇具教育意义,特别是自建庙宇时,印度教徒学会了将故土紧密的寺庙社区结构,调整为适应分散信众的新模式。借鉴ISKCON提供全套餐食,而非传统祭余小份的做法,就是为维系信众忠诚的实用案例。

即便如此,地域性宗派庙宇的激增并未削弱ISKCON的魅力。多数印度裔成人虽觉齐颂圣名过于喧闹,他们的孩子却乐在其中。对这个年轻群体——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ISKCON或许最具意义。缺乏父母辈的文化背景,印度教灵性传统很难被自然吸收。面对校园同侪压力,印裔孩子常刻意疏离那些让自己显得另类的文化符号。对这些美国出生的第一代移民而言,ISKCON这种多元种族宗教,比单一族群的印度神庙更能赋予"美国人"的认同感,进而以不显突兀的方式传承父母的根本信仰。

若父母疏于传授宗教传承,其子女对印度教的了解可能与其他美国青年无异。这些孩子会以典型美式作风,用连珠炮般的质疑让父辈哑然——后者往往无力招架。正因如此,ISKCON将持续发挥重要作用,这点许多印度长辈也心知肚明甚至乐见其成。西方皈依者最能理解年轻印裔的哲学困惑,因那与新皈依者的迷惘何其相似。

绝大多数印裔青年不会入住ISKCON修院,也不会恪守组织对正式成员要求的严苛戒律。但当这些未来的成年人必须自主选择是否信奉印度教、以及认同哪座印度教寺庙时,他们与ISKCON建立的积极关系必将显现影响。随着这代人逐渐取代印度出生的父辈,完全依赖印裔信众的印度教寺庙恐难以为继。在印度本土,已有寺庙管理层不顾婆罗门种姓反对而由ISKCON接管的先例。

这种联盟对ISKCON同样裨益良多。西方皈依者与印裔美国人实为不可分割的灵性手足。印度母亲如养育养子般滋养着新皈依者,同时也期待美国儿女的反哺。皈依者对印度的向往,在赴印之旅前的热切期盼中可见一斑。那是一种仿佛历经无数轮回后终返故土的归属感。他们以文化/宗教朝圣者身份融入印度教文明,如同走进圣河。对北美修行者而言,印度体验使书本理论变得真实可触,这是任何经典研习或修院生活都无法比拟的启蒙。

朝圣归来的皈依者,会自然将印裔同胞视为唤起神圣故土的兄弟姐妹。这种亲情是双向的,印裔信徒常以兄姐姿态对待ISKCON成员及其组织。经济支持仅是这种关系的表象之一。如今许多ISKCON寺庙的收支平衡,更多依赖印裔社区而非昔日支柱的典籍销售。动辄数百万美元的筹款项目,也唯有在富裕印裔会员支持下才可能实现。

ISKCON与印度教众的结合带来了更微妙的结果,那就是是印度教价值观的传递。纱丽款式与烹饪技艺只是表层表现。更广泛的是,印度家庭观念的完整性则被北美修行者由衷钦佩并效仿。多数北美皈依者现已成家(标志着ISKCON人口结构变化),将大量时间投入养家糊口。除这些虔诚信徒外,受印裔信众榜样激励的世俗追随者群体也在壮大。从修院生活转向家庭生活、支持性信众群体的增长,这两大转变有助于ISKCON摆脱七八十年代的异教形象。

前文论述了西方皈依者与印裔社区的伙伴关系。在宗教对话领域,西方皈依者更是理想的印度教代言人。还有比在犹太-基督教文化中成长起来的人更适合向该世界阐释印度教吗?这种参与也非全然利他,我们同样迫切需要理解以及向世界解释我们为何背弃基督和犹太教家庭而皈依异域神明。我们需要在亲友眼中获得合法性。为求得团圆,为求得理解,我们寻求他们接纳。无论新皈依者还是我这样的中年僧侣皆然。

岁月让人成熟。狂热让位于包容与理性。我们会重新审视年轻时排斥的事物,惊觉不仅有共通之处,差异亦具价值。那个遥远的"他者"原是我们失散已久的同伴。正是在此意义上,宗教对话及其学术研究才真正焕发生机。

如弗朗西斯·克鲁尼(1994)雄辩指出,这类研究"在当今多元语境中既是奢侈也是必需"。跨越信仰边界的行为,实则是用借来智慧的砂浆加固着我们自身信仰的围墙。克鲁尼认为鲜有印度教徒像某些基督徒研究印度教那样迫切地研究基督教,这个判断相当准确。尽管西方皈依者在此方面可能与其印裔同道同样懈怠,但至少他们不会将哲学文化差异视为如一些人断言的不可调和的文明鸿沟。【4】毕竟皈依者的一生都在穿越这些边界——时而游刃有余地横跨两界,时而进退失据地悬置其间。但若将这些世界观判为根本对立,无异于承认绝望的精神分裂。对皈依者而言,架设桥梁远非奢侈之举,而是生存必需。在这项事业中,他们不会像印度学者那样受困于经济约束,任何障碍都不能阻挡其求索。正如我试图表明的,他们将不断被重新审视根源的需求驱动,去验证自己的基因究竟是基督教、犹太教、印度教——还是所有这些的混合体。

许多ISKCON社区堪称美国腹地的印度村落微缩景观。一个古老传统在现代社会语境中自我调适的生动图景,足以吸引任何对改宗研究感兴趣者,无需耗费亲赴印度的热情与金钱。有心人或许会有惊人发现,就像我日前在ISKCON餐厅的见闻。服务员告诉我,披萨就是涂了黄油、加酸奶番茄蔬菜的印度烙饼查帕提。显然它已与花生酱和果冻一起,被纳入了韦达食谱的正典。当然,不含蘑菇的那种。

注释

1. 国际奎师那知觉协会

2. amavāt tu phalam teṣām tad bhavaty alpa-medhasām

3. 关于印度教社群对ISKCON一神论立场的异议及ISKCON回应,参见:J.斯瓦米.1996年《回归神首》杂志42-45页

4. 参见《对达尔玛帕教授"印度心灵与时代"的四篇回应》,1995年《印度教-基督教研究通讯》第8期2-19页

参考文献

1. Clooney, S. J., Francis. 1994. “Hindu-Christian Studies as a Necessary Luxury in the Context of Today's Pluralism.” Hindu-Christian Studies Bulletin 7: 39-44.
2. “Four Responses to Professor Dharmapal's Bhāratiya Chitta Manas and Kala.” 1995. Hindu-Christian Studies Bulletin 8: 2-19.
3. “Invisible Americans: An Exploration of Indo-American Quality of Life. Winter 1995-96.” Amerasia Journal, vol. 21, no. 3.
4. Melton, J. Gordon. 1989. “The Attitude of Americans toward Hinduism from 1883 to 1983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the 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Krishna Consciousness.” In Krishna Consciousness in the West, eds. David G. Bromley and Larry D. Shinn, 79-101. Lewisburg: Bucknell University Press.
5. Smith, T. W. 1992. A Report on the Socio-Economic Status of Ethnic Groups in the U.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National Research Center.
6. Swami, Jayadvaita. 1996. “Is Back to Godhead an Offender?” Back To Godhead Magazine of the Hare Krishna Movement Jan./Feb., 4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