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师那奉爱鲜活的神学

前言:3、哥斯瓦米生平素描

格雷厄姆·M·施维格

· 鲜活的神学

3、 哥斯瓦米生平素描


即便成年后,我们也从未完全脱离童年早期形成的模式。我们始终带着童年经验的深刻印记,并不断在情感层面重返那段时光。哥斯瓦米正是如此,当他重新思考关于神圣者的命题时,那些在童年世界形成的特定性格特质(他后来从中汲取力量)依然持续发挥着作用。在梳理其成长背景时,我发现有两组重要关系尤其突出:与他生父的关系,以及与他同父异母弟弟的关系。这两组关系尤其影响了他早期成年阶段投身宗教修会时的互动模式。【4】】

哥斯瓦米八岁时父母离异——特别是父亲的离家——最终促使他在宗教领域寻找真正智慧的"父亲形象"作为灵性导师。而九岁时父亲再婚后诞生的弟弟(他深爱这个孩子),则塑造了他天性中关爱、慈悯与滋养的特质,这些品质后来使他成为他人灵性探索的引路人。这两组关系原型始终贯穿于哥斯瓦米的灵性历程。

哥斯瓦米原名托马斯·乔治·赫尔齐格(Thomas George Herzig),1946年6月18日生于纽约市,是移民的后代,他的父母在曼哈顿上西城近哈莱姆区将他抚养长大。尽管双亲都是犹太人,但他们对原生信仰并不虔诚。父亲詹姆斯·约瑟夫·赫尔齐格来自奥地利,曾活跃于奥地利社会主义青年运动,移民纽约后仍参与左翼活动,先后在机械车间工作,然后在纽约报社担任印刷工。哥斯瓦米母亲洛尔·加里克出身德国犹太富裕家庭。她在英国寄宿学校毕业后移民美国,与哥斯瓦米的父亲相遇,婚后成为珠宝商。

八岁时,父母因性格不合友好分居。母亲知识分子式的艺术生活,与父亲工人和运动组织者的身份难以调和。离婚后不久,詹姆斯与伯莎·西蒙再婚,生下哥斯瓦米挚爱的弟弟卡尔。哥斯瓦米立即将弟弟视为"自己的责任",兄弟感情极为亲密。值得注意的是,哥斯瓦米始终以守护者、教导者与照料者的姿态对待弟弟。事实上,从弟弟婴儿时期起,他就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父亲般"的关怀。卡尔本人如此描述这份哥斯瓦米对他的深情与爱:

"从我呱呱坠地时起,他就是世上最慈爱的兄长。我不仅是他的弟弟,更是他珍视的"孩子"。那时他还未满十岁,却以全然的爱接纳了我,甚至想要亲自照料我的起居——包括为我更换尿布。我刚出生不久,他就收拾起自己所有的童年玩具,郑重宣布:"我不再是小孩子了,这些玩具现在都属于他。"那些对孩子意义非凡的玩偶(特别是他心爱的绒毛玩具),他都毫不犹豫地赠予了我。这既是他成长的仪式,更是以爱为名的牺牲。"【5】

作为弟弟,卡尔极度崇拜哥哥,他目睹哥斯瓦米一次次离家冒险。尽管兄弟曾数年失联,但每次重逢都使感情愈发深厚。这种童年时期在兄弟关系中形成的领导力模式,为他后来的人生,特别是终其一生在宗教修会中的人际互动奠定了基调。

青年后期的哥斯瓦米开始了大学教育,三十年后他再次重拾书本,完成学业。他曾在纽约市立大学皇后学院攻读两年哲学与音乐。他渴望在教授身上寻找指引的光和"践行课堂哲学的智者父亲形象",却因师长们言行不一对学术圈幻灭。他最终投身1960年代纽约如火如荼的反文化运动浪潮。

哥斯瓦米常在户外演奏长笛,听众们自然聚集在格林尼治村的华盛顿广场公园与东村的汤普金斯广场公园。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哥斯瓦米未来的灵性导师恰巧也在汤普金斯广场公园举行克伊尔坦——即向神明倾心吟唱的唱颂。某次,哥斯瓦米的听众被附近传来的克伊尔坦乐声吸引而散去,这乐声也同样触动了他。但当时两人并未相遇,当时也不认识对方。直到多年后,在1968年,他们才在遥远的美国西海岸正式会面。

在此决定性会面前,青年哥斯瓦米已展现出非凡创造力,精研素描与陶艺。对音乐的热爱使他成为技艺娴熟的乐手,也曾自视为报纸和杂质的制作人。但无论从事何种活动,他与生俱来的领导才能与管理天赋总会自然显现,周围人常不自觉地追随其引领。哥斯瓦米的性格可概括为:目标明确、全心投入、追求完美,兼具严肃稳重与亲和体贴的双重魅力。

两年的大学,辍学至少一年后,时年约二十二岁的哥斯瓦米踏上了终身追随的道路。尽管他始终未曾脱离世俗生活,却在此阶段发现了一种能带来深层满足的修行方式——这种生活方式不仅承诺给予全新的世界观,更成为他全心投入并在哲学与神学层面实现自我完满的归宿。这是一个大千世界中的独特领域,让他得以超越此前的哲学探索与艺术追求,满足其追求完美的天性。这种灵性之道正是源自印度的个人化神秘主义实践:奎师那奉爱(Krishna bhakti)。

但哥斯瓦米不仅寻得了个人修行之道,更成为一场历史性传教运动的核心成员——该运动首次将奎师那奉爱的生活方式传播至全球主要城市。他并未隐遁于印度修道院或山洞践行新发现的苦修仪轨,而是在1968年春天于旧金山遇见他的老师和灵性导师帕布帕德。彼时托马斯·赫尔齐格接受启迪,获赐梵语名字"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

自始,哥斯瓦米便作为核心门徒承担起向东西方文化圈传播运动的重任:他先是运动在西海岸拓展的关键人物,继而被派往伦敦(图1.1)、汉堡与巴黎开展相同工作。1970年帕布帕德成立最高管理教会委员会统管整个运动时,哥斯瓦米即作为创始成员入选,并在此后三十二年间始终保持领导地位。早期他主持印度重要中心的建设,特别是温达文、孟买与玛亚普神庙。他独力为运动购置了玛亚普全球总部的土地,这里也成为他最后造访并长眠之处。尤为重要的是,哥斯瓦米领导组织了运动在北美、欧洲、印度与中国的初期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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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1960年代后期,伦敦,哥斯瓦米的导师帕布帕德在与他对话(照片版权属于BBT)

1972年,他以游方僧"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之名随帕布帕德巡游斋浦尔。1974年返美推动全国性发展。1977年,他陪伴帕布帕德度过人生最后一年(彼时哥斯瓦米确诊疾病仅两个月后,导师便离世)。1978年起,他开始接纳、启迪并训练自己的门徒。

在运动经历阵痛式发展的关键期,哥斯瓦米始终身处漩涡中心。他是引发全运动范围神学与教会讨论的核心人物,他负责的区域本身即具战略意义。他以德克萨斯州达拉斯为基地,将当地神庙发展为繁荣中心,附设知名餐厅,重点拓展德州(图1.2)、俄克拉荷马与阿肯色州,同时管辖玛亚普、加尔各答、香港、台湾、斐济、韩国与菲律宾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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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哥斯瓦米照片,拍摄于2000年益世康德州休斯顿庙宇(照片版权属于茹阿达查然·达斯)

当哥斯瓦米在全球履行极度繁忙和重要的职责时,其学术潜质逐渐显现。1980年代,他出版了两部著作:《主佳格纳特的戏剧:Jagannatha - rupa - nīlāratam》(1985)与《帕布帕德:真实生平》(1988)。1996年,五十岁的他重返校园,入读达拉斯中心附近的南卫理公会大学(SMU),1998年以宗教研究专业荣誉学士身份毕业于该校戴德曼学院。同年,他被剑桥大学神学博士项目录取,师从著名印度学家、神学院印度教与比较宗教学教授朱利叶斯·利普纳。他入学仅两月便被确诊癌症,经及时治疗痊愈。此后三年间,他完成了博士论文五章主体内容。

2002年3月,哥斯瓦米最后一次朝圣印度孟加拉邦的玛亚普圣地。二月起启程前,他携带了多部关于印度教死亡观的学术论著。当时他正应两位英国学者之邀,为一部印度教奉爱主义研究文集撰写章节。耐人寻味的是,他拟定的章节主题竟是"死亡"。这篇已命为《善终:奉爱的转化之力》的论文,最终只留下零散笔记便随其溘然长逝,终未成稿。【6】

3月15日凌晨,哥斯瓦米乘车从玛亚普前往加尔各答机场,途中司机瞌睡导致车辆在西孟加拉邦普利亚地区失控,汽车翻转,撞击巨树,哥斯瓦米和其他乘客当场身亡。依照哥斯瓦米遗嘱所示,葬礼仪式迅速筹备于玛亚普圣地的自置土地上(前文已提及该地块)。由于他此行恰逢数百名奉爱信众与ISKCON教会委员会成员的年度朝圣期,众多挚友与同修前来参加了葬礼。其门徒与友人后来在此修建了纪念圣殿(图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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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 哥斯瓦米在印度玛亚普禅铎达亚神庙的萨玛迪

回溯1980年代中期,可见哥斯瓦米对外士纳瓦思想的严肃学术探索已现端倪。除了投身于修习、管理职责和领导ISKCON之外,哥斯瓦米完成了若干著作,其中有两部尤其值得关注,它们预示了其后期学术方向与本研究的雏形。《主佳格纳特的戏剧》(1985)是一部兼具创意与学术价值的作品。该书对梵语《圣颂集》诗歌进行了严谨而卓越的英译研究。全书第一部分是基于诗学文献与圣颂诗法创作的英文戏剧,第二部分实则是一部诗学程式与技巧的汇编,旨在帮助读者理解该剧如何遵循传统圣颂实践进行构建。应我之邀为该书作序的加里·塔布(2003:vii-viii)后来评价这本书的第二部分的学术价值:"这部汇编的学术价值令人不禁推测,作者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不仅深谙英语语境下的奎师那叙事,其成就实则远为卓越"(2003:145)。哥斯瓦米在此学术阶段已展现出精湛的戏剧创作造诣。

第二部著作《圣帕布帕德的最后时光:神圣甘露》(1988)同样采用戏剧诗学形式,该作品通过传统戏剧形式,再现了哥斯瓦米亲历其古茹最后时光的经历。这些著作清晰表明:哥斯瓦米既痴迷于高度专业化的梵语诗学研究,又擅长以戏剧为载体表达神学思想。我认为,这些创作同时展现了哥斯瓦米对"圣颂"传统的特殊敏感与探索热忱——他通过戏剧表现形式,成功将一种既被历史践行又持续活跃传承的外士纳瓦神学,同时呈现于学术与宗教两个维度。

在哥斯瓦米与学术界深度互动的岁月里——他先于南卫理公会大学完成宗教学士学位,继而在剑桥大学攻读神学博士学位期间——始终积极参与美国宗教学会的国际年会。在这些学术场合,他不仅提交论文、参与专题研讨,更与志趣相投的学者建立学术网络,甚至缔结深厚友谊。这位身着橘黄僧袍的光头修行者,以其温和的微笑与优雅的举止在会场中尤为醒目,他常邀请同仁品尝门徒烹制的素食,同时保持着学者特有的智性深度与对话节制。

毫不夸张地说,哥斯瓦米兼具学术造诣与灵性修为的成熟风范,对同僚观点始终如一的求知热忱,以及一以贯之的慷慨胸襟,令所有熟识敬爱他的同仁永志难忘。慈悲与仁爱,正是他最令人缅怀的精神特质。安娜·金在追忆其关怀品性时写道:"我始终记得,尽管恪守严苛作息且日程繁忙,哥斯瓦米仍会倾注深情关怀门徒。他对我的需求总是报以慈悲体察,所予建议更是充满睿智与深思"(2003:184)。

众多学者既推崇其学术,更珍视其人格。C·麦肯齐·布朗坦言:"我永远感激与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的相遇,不仅因他让我深入理解ISKCON,更因有幸结识如此慈悲、思想开放且彻底无私的灵魂。"(2003:140)麦克德莫特则沉思其奉爱精神如何外化为慷慨与友善:"任何与哥斯瓦米哪怕短暂接触的人都能立即感知,他对奎师那主的爱使其能自由表达情感。他特别关外他人,他馈赠友人书籍、建议、真诚与同情心。"(2003:28)作为哥斯瓦米的博士导师,朱利叶斯·利普纳如此评价其人格与学术操守:"此处彰显的是一位真正秉持双重诚信的学者——既忠于个人信仰承诺,又恪守学术批判精神。哥斯瓦米的论文成功实现了二者的融合"(2003:245)。正因其为人与学者身份皆备受推崇爱戴,他离世时各界悼念之辞如潮。

我亦能轻易将此类经历与哥斯瓦米品性的诸多表征相联系——包括对其学术睿智的钦慕(上文仅呈现了部分例证)。尽管在他步入学术界前我们便已相识(我曾制作过他的两部戏剧作品),但直至其生命最后阶段,特别是攻读博士学位期间,我才真正通过这些层面了解他。正是在这段岁月里,我们在学术会议中相逢,通过无数长夜电话深谈,使这段情谊沉淀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友谊之一。

备注

【4】本节关于哥斯瓦米早年生活的传记资料,主要承蒙其弟卡尔·赫尔齐格教授提供,特此致谢。

【5】引自卡尔·赫尔齐格2006年6月18日在加利福尼亚卡平特里亚所作题为《长兄》的演讲转录稿。

【6】此项写作任务系我代哥斯瓦米承接,本章保留了他原拟标题(Schweig 2003)。经略微修改的版本亦以同名论文形式发表(Schweig 2003)。

【7】此两部著作由我负责编辑出版。哥斯瓦米全部著作目录详见《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纪念专刊》(《维施努研究学刊》第11卷第2期,2003年,第207-20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