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995年8月，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首次出现在我南方卫理公会大学的办公室。我与他并非素昧平生——一年前，我和一位同事曾受他邀请，共进午餐。但这次他带着一个出人意料的请求：他想了解攻读比较宗教学博士学位的具体要求。他解释道，自己希望更有效地代表奎师那知觉传统参与宗教间对话，而这需要深入研习世界各个宗教。
哥斯瓦米显然对我给出的答案感到意外。得知他与六十年代许多求道者一样曾为追寻觉悟而中断大学学业后，我告诉他必须首先完成本科学位，并建议除非他准备攻读硕士，否则应选择宗教学作为主修专业。这场景颇具讽刺意味——一位五十岁的国际奎师那知觉协会灵性导师，竟要以宗教学本科生的身份重返卫理公会背景的大学！但他毫无玩笑之意，坚持追问："终身学习学分能否折算？可否通过考试免修课程？"我重申：关键不在于学位，而是系统训练。若缺乏宗教学研究方法和内容的扎实基础，他根本别指望启动或完成比较宗教学的研究生课程。
我原以为这次会面将是我们交往的终点，不料竟是开端。数日后，我得知他决定完成他的本科学位，并在当年秋季就开始。别管本科生入学申请是在三月！也别管他手上没有任何证明材料！毫无疑问他记起了作为毗湿奴派的传道者和缔造者的早年经历，那时候不存在“不可能”这个字眼，昨天他就做好了上学的准备。所幸，他引起了某位深谙高校运作人士的兴趣，使我得以促成他1995年秋季的入学。
说他踏入陌生世界实属轻描淡写。这位本应受信徒顶礼的宗教领袖，突然成为五千名普通本科生中的一员。毫无疑问，剃光的头颅和赭色僧袍让他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但校园里没有特殊待遇可言。去年春天，当我目睹他的门徒们在导师显现日虔诚庆祝时，不禁想到：课堂上的哥斯瓦米没有孔雀毛装饰的天鹅绒坐垫，而是像所有学生一样穿着拘谨的衬衫领带参与讨论、完成作业。但我也让门徒们放心：他在大学课堂上的卓越表现与鲜活存在所影响的人群，或许远超ISKCON寺庙圣所所能触及的范围。
尽管我们经常探讨他平衡双重身份、穿梭两个世界的艰难，但我也只能想象哥斯瓦米在坚守灵性使命的同时追求他的学术愿景和学业需要付出何等心力。一个人如何在截然不同的领域保持完整人格？如何在相异的忠诚要求中恪守本真？我所见证的是，他以谦卑之姿建立起一个与其宗教服务同样秉持诚信与奉献精神的学术共同体。这份执着最直观的体现，是他在南方卫理公会大学两年间取得的4.0完美绩点与诸多荣誉。1996年他荣获哈维·戴尔·阿尔珀东方宗教研究杰出奖，同年再获以撒·古斯塔夫·布鲁克梅人文与宗教学科杰出成就奖。这只是诸多奖项之一。更令人瞩目的是，他每学期都入选德德曼学院院长荣誉名单，并获颁校级学术成就奖。他甚至不满足于校内荣誉——1996年在新奥尔良，他在美国宗教学会年会上发表了两篇学术论文，该学会拥有近万名会员的，是全球规模最大的宗教学者组织。所有这些都是一位宗教学专业本科生的成就！
眼前这本文集仅收录了哥斯瓦米在南方卫理公会大学七门本科课程其中一门的习作。这些论文源自我主讲的"宗教哲学问题导论"。我所有本科课程都强调写作训练，因为培养学生哲学思辨能力远比灌输知识更重要。该课程要求每位学生针对指定阅读完成十篇论文，前九篇是每周一次的批判性分析作业，最后一篇则是带回家完成的综合性期末论文。
无需赘言，哥斯瓦米的论文在各方面都堪称典范。他的行文优雅，清晰明了。他的论述公允精准。最棒的是，他能从其传承的宗教传统出发，对议题作出切中肯綮的回应。尤其难得的是，这些习作展现出非凡的跨文化对话天赋，他不仅能处理差异显著的宗教传统间的共同关切，更能超越简单的比较对照，在不同哲学视角的碰撞中既尊重分歧又探寻共识，展现出与学术资历不相称的成熟思考。
鉴于这些文章的特殊性，哥斯瓦米和我曾就如何处理它们进行探讨。虽然这些基于二手文献的探索性论文本身已具价值，但毕竟不能等同于建立在多源原始文献基础上的成熟学术成果。我们考虑过让他通过拓展阅读来完善论文，对文中涉及的哲学家原著进行更深入的论证。但最终在我的鼓励下，哥斯瓦米决定保持这些文章的原貌付梓，不作任何修改润饰。
我支持出版这些学生论文的原因有三。首先，其核心教材《理性与宗教信仰：宗教哲学导论》是一部前沿而精深的宗教哲学入门著作。由迈克尔·贝蒂、威廉·哈克、布鲁斯·赖兴巴赫和大卫·巴格特等四位学者合著的这部教材，映现了半个世纪以来专业哲学家对宗教研究的复兴式关注。该书既梳理了古典思想家的要义，又阐释了当代学者的洞见，将原本艰深晦涩的原始文献转化为可被把握的哲学议题。哥斯瓦米逐章分析的这些文本，让他能与当代宗教哲学最杰出头脑展开的跨时空对话。
其次，这十篇论文有力证明了哥斯瓦米学术研究对其忠诚信徒与教子的重要意义。虽似田野笔记而非鸿篇巨制，却清晰勾勒出未来跨学科对话的路线图。它们表明国际奎师那知觉协会所依托的哲学传统，其精妙程度丝毫不逊于古典哲学体系。这些论文预示着该团体已准备好以平等伙伴身份参与学术对话；更彰显其传统既能维系内部虔信，又可赢得外界尊重。
最后，对于渴望了解ISKCON的学界观察者，这十篇论文提供了难得的一手资料。这些论文呈现出一个正通过与多元传统展开批判性对话，在现代宗教谱系中确立自身定位的信仰共同体。读者可从中窥见柴坦尼亚·玛达瓦传统如何应对宗教经验本质、神之存在、恶之难题、宗教语言特性、奇迹可能性、来世观等永恒命题，以及该传统对宗教与科学、宗教多元主义、宗教伦理等当代议题的独特回应。
请允许我补充一个我希望将这些论文以原本模样付梓的私人理由：哥斯瓦米在宗教哲学课程及其他六门课业中完成的这些文字，是每位教师梦寐以求的教学馈赠。学生在共同求索中形成独立思想，乃是对师者最高的礼敬。我在这些文字中听见这样的思想正在觉醒——愿更多读者能共享这份馈赠，谛听这个声音。
隆尼·D·克利弗
南方卫理公会大学宗教学系教授与主任
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