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我心存疑》书评

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

· 南卫理公会大学的哈瑞奎师那

第十一章、《我心存疑》书评

原载于《ISKCON通讯》第5卷第2期(1997年12月)

基督教信仰历经两千年历史而存续,这一事实令人惊叹——其信条曾面临无数文化、历史、哲学与神学的挑战。然而,对于那些意识到这些挑战的基督徒而言,对自身信仰体系的发展提出质疑也便顺理成章。荷兰改革宗基督徒、知名作家兼广播人H.M.奎特在其著作《我心存疑——如何成为基督徒而非基要主义者》中,试图回应自己与他人的困惑。【1】如奎特所言,当"基督教信仰被摆上超市货架,甚至成为促销商品"(xii页)时,人们需要一种解答。当基督徒被纷繁的信仰概念、重构与更新搅得晕头转向,导致"何为基督教"的统一认知崩塌时,许多人对自身信仰产生动摇也就不足为奇。基要主义或许是缓解焦虑的一种方案。但对更多人而言,这种选择比困惑本身更可怕。奎特正是为这些既不愿放弃信仰、又拒绝落入基要主义陷阱的基督徒而写作。

奎特表明,本书既非情绪化的个人抒怀,亦非辩护说辞或完整教条。相反,他以平易的风格阐述:(a)他的信念,(b)缘由,以及(c)如何践行。他深知系统神学通常需要抽象精准的语言,他却采用对话体——如他所言,"只是聊聊"。这丝毫不减其论证的严谨与结构的缜密。他的方法是提出问题——穷尽所有可能之问——再选择性探讨回应。他未回避任何基督教核心教义:神的超然性、基督的重要性、教会、祷告、诫命与圣经权威。事实上,他以《使徒信经》为全书框架,以自由派传统,而非基要主义立场来,确认这些信条。

奎特在首章开宗明义其自由派倾向。他反对任何宣称完全认识神的教义体系,认为这种态度扼杀了多元可能性。不同宗教传统若要平等相待,必须承认它们是人而非神的造物。若一方诉诸启示——此举自动排除非信徒——真正对话便无从展开。宗教真理的源泉并非超自然存在;人类经验使其可被改进。信仰传统从前人继承,又传递给后世。必须区分"信仰"与"信念"——后者难免谬误,受时空环境制约。要使传统保持活力,必须不断重新诠释,为继承的信念寻找合宜隐喻。

奠定自由派理据后,奎特将观点运用于核心议题:神。他追溯基督教对神认知的犹太与希腊根源,最终归于人类与生俱来的解释存在、献身至高者的需求。人将自身相对拥有的相对的特质绝对化地赋予神。基督教的神被描绘为可亲身呼求、渴望我们回归的存在。此处,"父权"的透明隐喻暴露了男性中心文化,其他隐喻亦显工业时代局限,比如称神为"君王"或"主人",而我们是下属或努力。奎特强调,必须寻找既符合当代需求、又保全神在我们生命中的特殊地位的隐喻。

奎特试图厘清造物主上帝、人类与世界的关系。他的现代性体现在调和传统与现代的张力。传统宣称神最初对造物满意,但当今世界的恶远超以往。是人性本罪,还是神为恶之源头?传统提供的"创造-堕落-救赎"历史序列已非有效解答。进化论的历史序列不仅替代创造论,更证明罪非遗传。那么该谴责神吗?奎特驳斥各种"补救"尝试(如马吉安派、自然神论等),亦不完全认同路德的方案——神行恶却非本意。他的答案是让神与人共担责任:恶可源自神。但是人类的自由要求我们为自私后果负责:引发罪的焦虑等等,皆因我们将神抛之脑后。

人性——一种不再符合古以色列或阿奎那十二世纪道德观的"本性"——必须置于现代性语境中理解。人或许是按上帝形象所造,但这一形象并非指外貌的等同。耶稣及其生平亦非规范性模板。我们与上帝的平等性或许可以从共同使命的角度来理解:我们是替天行道的管家,虽无法时刻知晓神意的目的,但通过耶稣基督的言行能窥见其真容。我们通过投入世事与上帝相遇,这些世事虽然往往伴随着痛苦,但却正是那位终将迎接拥抱我们的上帝所安排的天意秩序。尽管世间可能存在骇人听闻的邪恶,但试图在教会内部寻求庇护并非获救之道,因为上帝显迹于外部世界的寻常生活之中。

奎特随后聚焦耶稣基督的核心地位,这一主题引发了诸多疑问。尽管这些问题自基督教诞生之初便困扰着信徒,但自由派神学家如奎特通过摆脱字面主义的束缚,找到了与现代性相容的解答。耶稣的身份尤其扑朔迷离,衍生出多种诠释。凡人如何能同时是神?诺斯替主义"伪装王子"的教义将耶稣贬为上帝的外衣。正统教义提出"二性一位"论——神人二性共寓于一位格——以对抗诺斯替派。三位一体教义则旨在表明上帝亲身为人受难。但这两大教义既不为犹太教接纳,亦遭伊斯兰教反对,后者坚持绝对一神论。这些教义都基于一个基督论前提:耶稣非普通弥赛亚,乃是造物主上帝的另面显像。或如奎特所言,耶稣是被上帝"占据"的载体。

此类基督论依赖复活事件成立。但这引发更深层疑问:复活是否真实发生?奎特追溯历史探讨这个话题。对于耶稣那个时代的讲述者,他们接受奇迹,所以复活是可能的。但按现代人所理解的自然法则,肉身复活已超出现实认知范畴。无论如何,复活绝非指肉体复苏,升天亦不能字面理解为耶稣端坐上帝右侧。奎特阐释道,上帝并无实体右手,耶稣也并非坐在宇宙的某处。升天是权能地位的隐喻,复活远非肉体苏生,而是生命形态的重塑。耶稣作为首例样本,向我们示范:在临终时与上帝和解的人,将超脱时间桎梏。救赎通过耶稣这替罪羔羊的"替代"实现,既赦免罪孽,也消弭了使人神疏离的罪疚。和解意味着新生——一个新人的诞生。不存在罪人永受煎熬的地狱。至于拣选论?奎特直斥"纯属谬论"。决定论与宿命论皆非真正的基督教观念。预定论只是加尔文的误读。我们要对自身生命负责,尤其要对待人道的方式负责,最终审判权归于耶稣基督。

教会历来是信徒与上帝间的传统中介,也规范着信徒间的关系。但正如奎特指出的,其表现常令人失望:"耶稣预言的是上帝之国,降临的是什么?是教会!"(179页)。奎特着力探讨教会的角色定位,以及如何实施非强制性的规范。将教会视为上帝居所故而永无谬误,这本是信条命题。人们对教会的认知反映在其世界观与自我定位中:1)相异者视教会为尘世上帝之国;2)得救者视教会为诺亚方舟;3)与基督神秘合一者视教会为基督身体;4)自认上帝选民;5)基督精兵;6)尘世过客;7)缔造上帝之国的先锋。

奎特承认教会在提供教义、传承、场所、共同体乃至恩典方面的重要性。但他坚称其地位应远离权力与虚饰,领导者应以自由而非强制来维系成员的忠诚。最重要的是,他尤其强调"教会为世界而存在,非'凌驾'而是'服务于'世界"(190页),这与其"上帝显于日常生活"的信念相呼应。他期盼推倒教会与世俗的高墙,摒弃"唯教会内者得救"的观念。他对传教士的建议彰显了开放与谦卑:传教应尊重受传对象,持相对化立场。外部多元性要求内部包容性:教会必须鼓励多样性(这可避免分裂),要求忠诚而非盲从。

仪式,尤其是那些被升华为圣礼的仪式,是信仰传统确保延续性的方式之一。奎特认可仪式的价值,但前提是它们仍具意义。遗憾的是,许多仪式已丧失初衷——不再能与人对话、凝聚群体或唤起责任感。奎特反复强调:这些仪式诞生于宗教群体与世俗疏离的异质时代。如今圣礼仅存十字架等符号象征,而它们也已贬值。一个女孩索要十字架项链时的表述——"不要那种,我要带个小人的尖项链"(133页)——印证了他的观点。奎特提醒我们,圣礼并非"天然"感受的存在,而是人为构建的相遇。最好还是在生活寻找上帝,而不是将外人拒之门外的圣礼中。

对奎特而言,教会显然不等同于上帝之国。面对"天堂何在"之问,他回答"无处可寻"。天堂超越任何空间概念。"因此我们必须以'入世苦修'在此建造永恒家园",不是将世界"教会化",而是认真对待尘世。那么上帝之国是否乌托邦("乌"即"无","托邦"即"处所",即不存在的地方)?是只存在于未来的图景?奎特让我们放下这种忧虑。新世界降临前,须先获得罪孽赦免的人格重塑。这份赦免罪咎的恩典,将通过我们关爱他人来彰显。当现世生命终结,我们将脱去形骸,以上帝中的新生命存在。此处奎特展现出对传统的深刻信仰:必须相信上帝是信实永恒的神。他在时间彼岸的新世界,让我们以新造之人的形态,赐予我们永恒的友谊。

我们必须相信上帝是能体察我们的位格存在,否则祈祷有何意义?但祈祷真有效验吗?许多人视其为魔法把戏、徒劳之举、乏味自私、强加于神的负担,或认为需要我们的坚信与充足的时间——二者我们皆缺。奎特认为祈祷本质是呼求"帮助!",是需求催生的谦卑之举。但被"帮助"的是我们而非上帝。祈祷也非为左右神意——如同"叩击早已洞悉者的门扉"(246页)。当我们静默祈祷,上帝便开口说话。有纪律的祈祷塑造有纪律的人生。

道德生活虽是基督徒必需,却非救赎要件。道德准则如同祖辈遗留的一切,问题在于不合时宜。奎特思索是否存在可锚定行为的恒定道德基点。加尔文区分了仪礼、民事与道德诫命。后者,比如十诫,放诸万世而皆准。奎特虽赞赏十诫超越时代的表述,却认为它们受历史与文化制约。尽管基于不言自明的善恶认知,这些人为律令始终处于流变甚至崩解中。它们诉诸经典要求服从,却以惩罚恐吓而非启迪心智。奎特欣赏基督教以爱来平衡道德诫命的智慧。道德是探寻神意的途径,但绝非神意本身,否则即成奴役。

奎特虽然不将《圣经》视为无误文本,却对其保持深切敬意。他认为这部基督教最古老的"上帝拼图",是我们文化中最遭滥用与曲解的典籍。他摒弃灵感默示说,主张《圣经》不应被局限,而应让每位读者或听众自由诠释。它"仅记载以色列人对上帝的认知,以及福音书作者与使徒(作为补充)对耶稣的理解。仅此而已。"(284页)。因此它非思想枷锁,而是思维养料。

奎特将《圣经》的专门讨论置于全书末尾,这一安排颇具深意。尽管他的著作处处渗透着《圣经》思想,却从未诉诸《圣经》权威来佐证自己的观点。对于这位深谙教义史与神学论争的学者而言,完全以常识理性展开论述,远比连篇累牍的引经据典更具说服力。毕竟,这正契合他的核心主题:信仰源于亲身经历,而非二手传授。拓展至社会与传统维度的个人体验,才是最终的裁决依据。

奎特的信仰令人叹服,因其经受住了他无尽质疑的考验。他的发问不只是他自己的发声,而是既代表理性正统派基督徒,也为疏离者代言,可谓穷尽所有可能性。既有传统固有的疑难,也有文化语境变迁产生的新问题,更包括因不合时宜的实践引发的困惑。正是这种恒久信仰使他能质询传统,并相信这种质询能引领我们前行,尽管未必能消除所有疑虑。

奎特似乎成功开辟了保守与自由派间的中间道路。因此这本著作自1992年问世后,在荷兰畅销书榜停留三十六周、十五次登顶的佳绩便不足为奇。他严肃对待传统核心内容——持守上帝的真实性与超然性,坚持基督的中心地位与规范作用,这些正是福音书的伟大宣告。但他反对任何强加信条的体制,反对用教义律法束缚基督教。我们每个人都需自主抉择,依据的不是权威训导,而是日常生活中产生共鸣的多样化的诠释。即便我们固执坚守无效的信念,或自认缺乏绝对的信心、道德与正义,上帝的恩典仍能引领我们前行。

奎特平实的笔调下,既隐藏着缜密的论证脉络,又流露着对基督使命的真切关怀。他不仅赢得了广大基督徒读者,连我这样的异传统读者也为其文风倾倒。毕竟他的质疑皆出自信徒本心。尽管这些质疑以基督教术语表述,其问答却具有某种普世性,为如何在忠于传统的同时进行深刻反思提供了范本。

譬如,谁能否认《圣经》需要进一步阐释?否则何来浩如烟海的注释?真理究竟通过特殊启示降临,还是经由普遍启示的渐进过程获得,固然可辩。但毋庸置疑的是,任何自诩掌握真理特权的传统,都难以平等参与对话。因此奎特主张通过普适规则实现公平竞技。依赖权威的传统比基于体验的传统更难变革,它们往往自我封闭,认为在教会内比在世俗中更易遇见上帝。这种世界观与奎特的期许相去甚远。对这些信徒而言,现世仅是服务彼岸目的的工具,历史进步无足轻重,社会变革常被视作道德退步。经典中记载的社会模式被奉为圭臬,任何差异皆遭贬斥。这最终导致传统愈加封闭以求维系信徒忠诚。

基要主义读经法则坚称上帝模式非人造产物,不受特定文化或时代局限。这种读经法赋予天堂地狱以超越我们日常认知的实在性。这些观点虽对许多人仍有意义,却难与奎特产生共鸣。事实上,正是这些教义引发他深切质疑。若无法自由发问,他的信仰恐难存续。即便对比他保守的读者,其解决方案的吸引力也在于对基督教信仰基石的持守。除极端基要派外,所有基督徒都应承认,他的探索本就是普世基督教使命的组成部分。他不仅消解了自身疑虑,更抚平了无数人的困惑。对许多人而言,奎特福音派自由主义的钟声,正敲响了真理之音。

注释:

【1】本文所有引文均出自H·M·奎特《我心存疑——如何成为基督徒而非基要主义者》(伦敦:SCM出版社,199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