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继承之殇:哈瑞奎师那运动中的权威与延续中的异端

6、托钵僧与居士之争

塔摩·奎师那·哥斯瓦米

· 南卫理公会大学的哈瑞奎师那

延续性的异端

宗教无法独立于文化而存在,任何试图将宗教真理移植到与其发源地迥异的文化中的尝试,都必然涉及对这些真理的重新诠释,或是在新环境中重现原始文化的努力。在文化改革的四大异端中,我们既能看到改革的尝试,也能看到文化重建的努力。"托钵僧与居士之争"涉及在现代性背景下重塑传统社会关系。"牧女情怀"与"自发奉爱"之争则是实践层面的异端,争论焦点在于灵修方式应当秘传还是公开;"灵魂起源异端"试图理解创始人对此议题的立场,及其与师徒传承中历代成员一致性。在传统延续的维护中,延续性问题始终居于核心——无论是涉及创始人时代面临的困境(他的前辈与以及在那个时代创始人与他门徒之间),还是传承过程中信仰体系的维系。在这些议题中,权威性问题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前述各类异端,因为必须存在仲裁者来裁定传统将以何种方式延续。

托钵僧与居之争
被称为"瓦尔纳-阿施茹阿玛"的社会/职业关系体系,是维系印度教社会数千年的黏合剂。这种制度因婆罗门精英主义的腐蚀而逐渐衰败,最终导致印度议会选举中"不可接触者"(表列种姓)的近期胜选。考虑到种姓制度的历史及其引发冲突的潜在可能,帕布帕德选择顺应种姓制度潮流的做法看似颇为反常。

然而即便粗略阅读印度教典籍也可发现,瓦尔纳-阿施茹阿玛体系实为印度教社会结构的经纬;传统主义者担忧,该体系的缺失将导致社会分崩离析。帕布帕德显然秉持这种观点。早在1968年,他就开始培养具有种姓意识的婆罗门,这引起印度世袭婆罗门的强烈不满,他们指责其破坏韦达文化。但帕布帕德引用大量经典予以反驳,证明种姓应取决于个人品质与行为,而非出身(帕布帕德1986,238-39页)。他斥责反对的祭司们愚昧自私,指责他们几乎摧毁了理想社会模式。他的神学依据很简单:外士纳瓦——神的奉献者——被视作超越一切瓦尔纳与阿施茹阿玛的划分。因此,奉献者自然就是婆罗门。帕布帕德的灵性导师半个世纪前遭遇过类似反对,而圣柴坦亚当年提拔许多低种姓同游时也曾面临相同争议。

在二十世纪主张平等的美国,这种对立并不存在。ISKCON的启迪制度实际上保障了社会/灵性阶层流动的可能性,几乎所有奉献者在初次启迪一年后都会获得婆罗门阶层的资格。但是托钵僧,弃绝阶层的资格限制严格得多。由于弃世修行备受尊崇,托钵僧受到包括婆罗门在内的全社会的敬重。真正的冲突正在于此——与ISKCON向所有人开放的婆罗门资格不同,托钵僧数量极为有限。印度社会存在瓦尔纳,或种姓之间的紧张关系,而ISKCON内部的危险则来自阿施茹阿玛(基于生命周期的韦达社会分工)之间的对立。

1975年爆发了托钵僧与居士(已婚奉献者)的激烈争论。包括笔者在内的多位资深ISKCON托钵僧结束在印度的多年公开传教返回美国。但两国的传教条件截然不同。在印度,托钵僧由管理寺庙的贞守生(独身男性学员)协助,后者又服务于供养寺庙的在家信众。而七十年代中期的ISKCON外部不存在这种经济依存关系。每个人——托钵僧、贞守生和居士全都"仰仗奎师那",实际意味着通过派发文献筹款。多数庙长由居士担任,辅以女性学员,其主要职责正是通过售卖ISKCON文献维持寺庙运营。

这些带着印度传教经历刚刚归来的托钵僧,以其苦修精神、学识热忱以及云游传教士的自由生活方式,吸引了许多寺庙贞守生。大量贞守生离开寺庙。不到一年时间,至少十支托钵僧团队带着200名贞守生穿梭美国各地。庙长们认为,托钵僧的到访更多是为招募本地贞守生离寺,而非提升维护灵性标准。

1976年3月在西孟加拉玛亚普尔举行的ISKCON年度庆典上,冲突达到顶点。由笔者主持、以托钵僧为主的GBC机构通过多项争议决议:

携带子女的无丈夫女性不得居住于ISKCON寺庙。夫妻即使分居也得共住寺庙。奉献者婚前须具备经济自立能力。居士若选择成为托钵僧,须对妻子负经济责任(S·D·哥斯瓦米1983,VI:168)

这些决议反映出ISKCON早期对性与女性极端负面的态度,这种观念有其经典依据:任何未超脱的执着(尤其对异性)被认为将导致灵魂转世。虚幻的物质能量玛亚(男神湿婆的配偶)被描绘成监狱看守,其性别同类被视为她的化身。这种观念将女性视为束缚之源,其出生即不幸。但正如笔者另文所述,这并非经典的准确结论:
"正确(经典)的认识表明,由于玛亚叙事而产生的任何不公平的性别偏见都是因为对理论的误解。因为对于所有灵魂来说,本性都是雌性的,包括生而为雄性的生物。所有灵魂都归类为能量(即雌性),而神是至尊的能量的拥有者(即雄性)。只有怀着这样正确的认识,所有灵魂,无论他们躯体的性别是什么,才能彼此和谐共存。(T·K·哥斯瓦米1991,100页)

遗憾的是,ISKCON内部事件屡屡证明哲学理想与历史现实间的巨大鸿沟。包括我在内的ISKCON托钵僧都将女性视为玛亚(幻象),能避则避。我们向贞守生传授"智慧":"女子如火,男子似黄油。若黄油不保持安全距离,必将融化。"那些"融化"的贞守生被视为"堕落",只能选择婚姻。由于与女性的亲密接触,他们也被视为玛亚的化身,从此成为需要回避的对象。

这份由托钵僧主导的GBC委员会通过的决议,试图选择性移植印度古老社会制度的某些方面。帕布帕德的反应清楚表明,这些条款既不适应美国国情,也不符合ISKCON现状。他反对禁止单身母亲待着孩子居住寺庙的规定:"我不能区别对待——男人、女人、孩童、富人、穷人、智者或愚者。让他们都来接受奎师那知觉,才不枉此生"(S·D·哥斯瓦米1983,VI:168)。

北美居士庙长们抵达后,立即对这些分裂性条款提出抗议。晨间散步时,帕布帕德调解道建议居士成立一个小委员会自定规范。一位首席托钵僧辩称问题在于居士贪图享乐,破坏寺庙苦修氛围。与居士交往对贞守生和托钵僧均属不利。

"狂热!"帕布帕德斥责道。他继续说:

"我们必须始终谨记,无论居士、守生还是托钵僧,我们都必须格遵守所有规范原则。在卡利年代,若彼此吹毛求疵,只会导致分裂,妨碍正业。因此,柴坦尼亚·玛哈帕布推荐哈利·纳玛,唱诵哈瑞奎师那曼陀罗才是唯一精进之法适用于所有人——居士、贞守生和托钵僧。他们应该坚持念诵哈瑞奎师那曼陀罗,然后自能化解一切矛盾。否则,可能进步。"(S·D·哥斯瓦米1983,VI:172)。

尽管帕布帕德认可他的首席托钵僧和他们的团队的服务,他们承担了全球半数以上经典的派发,但他想让对其宗派主义立场明显不悦。他讲述寓言:两位婆罗门渡河时帮助一位妇女,其中一人背负她过河后,同伴却持续指责他接触女性。背负者最终反诘:"我背负她十分钟,你却在心里背负了三小时!"

误解非但没有消弭,节日氛围中的对立情绪反而愈演愈烈,甚至扰得帕布帕德不得安宁。最终他决定召集争议双方当面调解。他认真听取一位中立贞守生分析的结论:真正的矛盾在于金钱。托钵僧们鼓动贞守生不与居士合作,诱使他们离开寺庙四处云游传教,这既导致庙宇财务吃紧,又使得诸多重要服务无人打理。帕布帕德广纳各方意见后作出终极裁决。区分居士与托钵僧本就是谬误。每个人都该凭其奎师那知觉的修习程度来评判。"无论婆罗门、托钵僧还是苏铎——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只要通晓奎师那的科学,皆可成为灵性导师"(帕布帕德1975,162)。派系斗争只会毁掉一切。居士与托钵僧的职责本无差别。所有人都是奎师那的仆人,只需各尽所能。人人都可传教,人人皆可在庙宇服务。贞守生若愿随托钵僧云游本无不可,但若身负庙宇要职则不得擅离。帕布帕德责令阿查亚们废除带有偏见的决议。管理委员会由此得以正名。作为众人共同的灵性导师,帕布帕德的裁决实则保全了各方体面。虽然人生四期制度定义了尘世身份,但永恒的身份才是根本。对奎师那的服务,才是社会各阶层团结一致的真正基础。